02 谁说黎明不会到来呢(中)

来自 我们没有明天了·要w怎么宠你·2,602 字

  “你确定?你们相伴十四年,婚姻走过整整十年。”

  你抬眼望向卓屿,语调清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卓屿,他躺在我们卧室的床上,称呼别的女人宝宝。”

  空气陷入漫长沉寂,邻桌客人传来说笑,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卓屿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拭镜片,重新戴上之后,镜面反光遮蔽眼底情绪。他拿起笔,在委托文件末尾签下姓名,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你起身走出咖啡馆,电梯持续上行,数字不断跳动。负一层、一层、二层……国贸冷气充足,即便立起风衣领口,依旧抵挡不住寒意。

  数字跳到二十八层,一段往事猝然涌上心头。十年前,苏毅林初次拿到投资意向书。两人在出租屋开一瓶二十元廉价红酒。苏毅林喝醉,趴在桌面低声落泪。

  你问他,何必难过。苏毅林哽咽开口:“夏知予,往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不用再挤早高峰地铁,不用抢购临期打折面包,不用反复缝补破洞袜子。”

  你蹲下身,注视他埋在桌面的侧脸,睫毛挂满泪珠,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

  “那你想要什么?”

  苏毅林抬起泛红的鼻子,目光认真:“我只要你。”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楼层。你迈步走出轿厢,长廊空旷安静,大理石地面清晰倒映出你的身影。风衣腰带松散垂落,高跟鞋踩踏地砖,回荡空旷的声响。

  下午,你返回公司处理设计稿件。助理小周递上新一季面料色卡。你翻阅几页,在暖杏色块上画下圆圈。

  手机静音静置桌面,屏幕一片漆黑,没有一通未接来电。

  你不由得想起过往十年。苏毅林每天雷打不动发送三条消息:早安、午饭吃了没、晚安。最早是短信,后来换成微信,句式常年不变,连标点都不曾改动。

  你从前总嫌繁琐,苏毅林却说,这属于两个人独有的仪式感。如今手机界面干干净净,再也没有固定时间传来消息。

  小周探过头,邀约你下班后一同聚餐。你摇头婉拒,你并没有安排,只想独自静一静。

  你开车沿着三环绕行两圈,燃油警示灯亮起,才驶入地下车库。熄火之后,你安静坐在驾驶座,双手搭住方向盘。真皮方向盘,印下掌心潮湿的痕迹。

  你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无名指一道深浅清晰的戒痕,佩戴十年的铂金戒指取下才三日,皮肤上凹陷的白印格外醒目。你用拇指反复摩挲,印记始终无法消退。

  陌生号码打入电话,你迟疑片刻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苏毅林沙哑的嗓音,粗糙如同砂纸摩擦铁皮:“知予,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你抿紧下唇,一言不发。

  “我在你公司楼下等候整整一下午,保安不让我上楼。我们好好谈一谈,就十分钟,算我求你,可以吗?”

  苏毅林的声音,勾起久远记忆。大学宿舍楼下,他站在老槐树底下,隔着初夏黏稠热风呼喊你。

  “夏知予快点下楼,去晚食堂红烧肉就卖光了。”

  当年你从三楼窗口探出身子,湿漉漉发丝不停滴水,高声回应马上下来。苏毅林仰头望向你,阳光碎裂成金箔,落进他眼底。

  此刻你身处幽暗车库,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白。远方车灯扫过后视镜,转瞬消散。

  “知予?你还在听吗?”

  你把手机凑近唇边:“苏毅林,公司楼下保安阻拦你,家门锁我已经更换。下周启动公司法人变更流程,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电话那头长久静默,隐约听见风声,想来他正站在室外。

  “那家小笼包铺依旧开门营业。老板还问起你,好奇为什么许久不见。”

  你缓缓闭上双眼,挂断通话。

  接下来一个月,你持续住在这间双床房酒店。白日推进秋冬订货会筹备,夜晚伏案修改离婚协议条款。卓屿每天发送修订文稿,两人邮件往来频次,远超十年婚姻总和。

  苏毅林接连更换七个号码拨打,你看见陌生来电一律挂断。后来他转而发送邮件,日复一日一封。邮件标题不断变化,从“晚晚”,改成“夏知予”,最后只剩下冰冷的“知予”。

  内容从苦苦哀求,转为不断辩解,继而忏悔,最终只剩下细碎回忆。有一封长达六千字,通篇讲述创业第一年的光景。

  公司刚刚注册,苏毅林、你、大学室友赵远三个人,挤在狭小办公室。赵远负责技术,苏毅林对接业务,你兼顾财务人事。办公家具只有两张办公桌,外加一台旧货市场淘来的打印机。

  打印机卡纸频率,远高于正常出纸。每次投标文件打印一半,机器嗡嗡作响,吐出褶皱废纸。苏毅林蹲在地面拆开侧盖维修,油墨蹭得满脸乌黑。赵远在一旁递螺丝刀。

  你抱着笔记本坐在窗台制作报表,窗户漏风,冬日寒气冻得脚趾发麻。苏毅林解下自己灰色羊毛围巾,裹住你的双脚,布料残留他身上的温度。

  那年情人节,众人加班到凌晨两点,街边商铺尽数关门。苏毅林抚平一张打印机卡皱的废纸,背面手绘一颗歪扭的心,落笔写下情人节快乐。

  这张纸,你一直收在书房抽屉。抽屉存放各式各样的纸条,大学图书馆占座便签、创业会议传讯字条、婚后便利贴日常叮嘱。

  你一封都没有点开苏毅林发来的邮件,全部归档进“垃圾”文件夹。可这些珍藏多年的旧纸条,你也没有丢弃。

  搬家前往酒店前夕整理书房,拉开抽屉的瞬间,你伫立原地十分钟。五颜六色纸片层层堆叠,字迹从青涩圆润,慢慢演变为潦草连笔。

  最上方一张纸条,是苏毅林去年写下:丝巾收纳在衣柜左侧第二个格子,搭配驼色大衣恰好。

  丝巾。你骤然想起那条爱马仕丝巾,未剪吊牌,属于露西的购物小票。

  你合上抽屉,将整只抽屉搬运至酒店,却再也没有主动开启。

  五月中旬,你返回大平层收拾夏季衣物。刷卡开门,指纹锁滴响一声,绿色指示灯亮起。你的指纹,依旧保留在门锁系统内。

  玄关鞋柜新增一只玻璃罐子,里面整齐码放三百七十二包泡面调料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统一、合味道,各色包装袋层层堆叠。每一包,都用油性笔标注对应日期。起始日期,正是你们搬进第一间出租屋的当日。

  你清点两遍,一共三百七十一包。唯独缺少你生日那天。

  你停在玄关,手搭行李箱拉杆。客厅收拾得干净整洁,碎裂醒酒器已经更换新款,沾染红酒的地毯也换新。唯有沙发扶手五道指甲印痕,完好留存。苏毅林大概从未留意。

  厨房水槽浸泡着碗筷,一只白瓷碗沉在水中,碗底残留两粒米饭。冰箱表面贴着便利贴,字迹熟悉:记得吃早餐。

  和十年间,他每日出门前留下的字条一模一样。从前你总笑他形式主义,备忘录便能够记录,何必手写便签。

  苏毅林却说不一样,你打开冰箱拿牛奶,第一眼就能看见提醒。

  你撕下便利贴,掌心用力揉成团,纸团体积微小,握在手里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你拉开冰箱取出椰子水,冷藏第一层整齐码放你常喝的款式。第二层摆放苏毅林的黑咖啡。第三层空空荡荡,从前专门存放鲜果的位置,如今一无所有。

  你拧开瓶盖饮下一口,拍下玻璃罐照片发送给卓屿,附带一行文字:新增证据,情感绑架。

  卓屿回复三个句号。

  你拖着行李箱离开,路过门厅镜子停下脚步。镜中人一身烟灰色真丝衬衫,长发挽成低马尾,耳垂佩戴你亲手设计的银杏耳钉。嘴唇略显干涩,你从包内取出润唇膏细细涂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