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指纹与谎言

来自 无罪之罪·讲故事的猪哥·5,173 字

  审讯室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令人烦躁的低频嗡鸣。陈立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天花板某个看不见的点,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条搁浅的鱼。

  “不可能……”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我从来没碰过那把榔头……我那天晚上根本不在现场……”

  顾红蹲下身,声音平静得可怕:“技术科从榔头木柄缝隙里提取到微量皮屑,DNA比对和你去年体检存档的血样完全匹配。叶小慧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除了王德海的,另一份也是你的。陈立,你怎么解释?”

  陈立猛地抓住顾红的手臂,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是陷害!秦颂陷害我!他知道我要提副检察长,他嫉妒!他恨我!”

  “恨你什么?”方想开口。他站在审讯室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写有地址的纸条,“恨你当年抢了叶小慧?还是恨你现在过得比他好?”

  秦颂靠在铁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像个旁观者。“我有什么好嫉妒的?癌症晚期,最多再活三个月。女儿自闭症,前妻改嫁出国,十年没见过面。陈检,你告诉我,我嫉妒你什么?”

  陈立松开顾红,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秦颂:“你嫉妒我当年通过了司法考试!嫉妒我进了检察院!嫉妒我娶了沈月!你一辈子都想赢我,但你就是赢不了!所以你伪造证据陷害我!”

  “证据是真的。”顾红也站起来,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报告纸,摊在桌上,“市局物证鉴定中心今天下午出的结果,我亲自盯着做的。榔头柄上的皮屑,埋在最深的木纹裂缝里,三十年的尘垢和血垢盖在上面。如果是新近伪造,痕迹会浮在表层。而且——”

  她翻到第二页,指着上面一张放大的显微照片。

  “皮屑细胞有腐败特征,和当年现场提取的其他生物检材腐败程度一致。这说明皮屑是案发当时留下的,不是后来添加的。”

  陈立盯着那张照片,脸色从惨白转为死灰。他后退两步,撞在墙上,然后缓缓滑坐回地上。

  “我……我记起来了……”

  “记起什么?”

  “那天晚上……我确实去过那条小路。”陈立抱着头,声音闷在手臂里,“但不是八点。是九点半左右,我从医院回来,想去找小慧解释。我到的时候,看到……看到一个人影从水泵房方向跑走,很慌张。我喊了一声,那人跑得更快了。”

  “你看到脸了吗?”

  “没有。天太黑,又没路灯。”陈立抬起头,眼睛通红,“但我看到地上有东西在反光,就捡起来了。是那把榔头,上面有血……我吓坏了,下意识就扔了。可能……可能就是那时候,留下了皮屑。”

  秦颂突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陈立,你编故事的能力还是这么差。”

  “我没编!”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顾红追问,“当年调查时,警方反复问你案发时在哪、做了什么,你都说在医院陪沈月,没提去过现场。”

  “因为我怕!”陈立吼出来,眼泪终于滚下来,“我怕警察怀疑我!我看到榔头上有血,我碰了,我扔了……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想着赶紧离开。等我冷静下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再改口供,警察更不会信我……”

  方想看向秦颂:“你跑什么?”

  秦颂转头看他,挑了挑眉。

  “那天晚上从水泵房跑走的人,是你吧?”方想走到铁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秦颂,“你说你砸了叶小慧七下,然后处理现场。陈立九点半到的时候,你应该刚离开不久。你为什么跑?做贼心虚?”

  “因为我看到有人来了。”秦颂平静地说,“我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巡夜的人,就跑了。我不知道是陈立。”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提这段?”

  “忘了。”秦颂耸耸肩,“三十年前的事,有些细节记不清很正常。”

  顾红的手机又响了。她接起来,听了片刻,脸色越来越沉。

  “好,知道了。我马上安排人去接。”

  挂断电话,她看向秦颂,眼神冰冷:“你女儿找到了。在城西那个地址,和你说的一样。但照顾她的人不是你的什么老朋友,是个在逃的诈骗犯,姓孙,2018年你给他做过辩护,无罪释放。他欠你人情,对吧?”

  秦颂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孙明只是帮我个忙。我女儿没事吧?”

  “受到惊吓,但没受伤。儿童心理专家在陪她。”顾红顿了顿,“但我们在那个房子里,找到了别的东西。”

  她走到审讯室门口,对外面说了句什么。一个年轻民警拎着一个证物袋进来,放在桌上。

  透明塑料袋里,装着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索尼Walkman那种。银色外壳已经氧化发黑,但还能用。旁边是几盘磁带,标签纸泛黄,上面的字迹模糊。

  其中一盘磁带上,用圆珠笔写着:

  TL-960312 灵湖公园西门电话亭

  “这是在孙明住处衣柜暗格里找到的。”顾红看着秦颂,“你要解释一下吗?”

  秦颂盯着那盘磁带,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是我藏的。”他终于开口,“孙明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只是暂时存放在他那儿。”

  “为什么?”

  “因为陈立在找它。”秦颂抬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陈立,“他找了三十年。当年案发后,他回过电话亭,发现磁带不见了,就开始怀疑我。这些年,他明里暗里试探过我无数次,甚至找人搜过我的办公室和家。但我一直没让他找到。”

  陈立抬起头,眼睛充血:“因为那里面的内容能毁了我,对吧?小慧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是不是说了我逼她打胎?说了我爸贪污的事?说了我威胁她全家?”

  秦颂没回答。他转向顾红:“我能听听吗?三十年没听了。”

  顾红看了眼方想,又看了眼陈立,然后从证物袋里取出录音机和磁带,装上电池,插上耳机。但她没把耳机递给秦颂,而是按下了外放键。

  “大家都听吧。”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先是发出嘶嘶的空白电流声,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接着,传来叶小慧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很清晰:

  “陈立,我在灵湖公园西门电话亭。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来不来?”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紧张,确实是陈立:

  “小慧,我现在真的走不开。沈月还在抢救室,医生说很危险……”

  “那我呢?我就不危险吗?”叶小慧的声音在发抖,“我怀孕了,陈立。两个月了。你让我怎么办?”

  “我……我会负责的。但你先给我点时间,等沈月情况稳定了,我们好好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同时骗两个女人?谈你怎么用我爸下岗的事威胁我?”叶小慧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我告诉你陈立,今晚八点半,棉纺厂后门。你不来,我就去厂纪检委,把你爸贪污的证据全交出去。我抽屉里还有你写给我的信,里面可写了不少‘贴心话’。”

  “小慧!你别冲动!我……”

  “还有,”叶小慧打断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我怀孕的事,秦颂知道了。他刚才来找我,说孩子可能是他的。”

  录音里传来陈立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说什么?!”

  “他说两个月前,有一次我喝醉了,他送我回家……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了。但时间对得上。”叶小慧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陈立,你说这孩子,到底是你的,还是秦颂的?还是说……我本来就是个婊子,连孩子爹是谁都不知道?”

  “你疯了……”

  “对,我疯了。被你们逼疯的。”叶小慧吸了吸鼻子,“八点半,后门。你不来,我就带着所有证据,从棉纺厂水塔上跳下去。我说到做到。”

  “小慧!你听我说……”

  电话挂断的忙音。嘟嘟嘟——响了大约十秒,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拿起又放下的声音。接着,录音彻底结束。

  审讯室一片死寂。

  陈立瘫在地上,脸埋在手里,肩膀剧烈颤抖。秦颂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喉结上下滚动。方想感觉喉咙发干,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顾红关掉录音机,看向秦颂:“所以那天晚上,叶小慧约了陈立,但陈立没去。她去赴约,遇到了你。然后你们发生了争执,你杀了她。”

  秦颂睁开眼,摇头。“不。我那天晚上根本没去棉纺厂后门。”

  “那你去哪儿了?”

  “我在灵湖公园,跟着叶小慧。”秦颂缓缓说,“我听到她打电话,听到她说孩子可能是我的。我脑子一片空白,等她挂了电话,我从树后面走出来,想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她看到我,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笑了。她说:‘秦颂,你来得正好。我和陈立完了,你还要我吗?’我说要,我永远都要。她说那好,你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棉纺厂后门。她说她在那里藏了东西,要取回来。”秦颂的眼神有些空洞,像在回忆很远的事,“我跟她去了。走到那条小路时,她突然停下,转身看着我,说:‘秦颂,对不起,我骗了你。孩子不是你的,也不是陈立的。是我前男友的,他上个月出车祸死了。’”

  方想皱紧眉头。“她为什么……”

  “她想试探我。”秦颂苦笑,“她说她想看看,如果孩子不是我的,我还会不会要她。我还没回答,王德海就出现了。他喝得醉醺醺的,扑向小慧。我把他打跑了,但小慧吓坏了,她捡起地上的榔头,对着我……”

  他停住了。

  “对着你什么?”

  “她说:‘你们男人都一样,都只想占便宜。’然后她举起榔头,想砸我。我抓住她的手腕,我们扭打起来。榔头掉在地上,她摔倒了,后脑磕在一块石头上。”秦颂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蹲下身叫她,她没反应。我探她鼻息……她死了。”

  顾红盯着他:“所以你不是故意杀人,是意外?”

  “是意外。但人确实是我害死的。”秦颂抬起头,看着顾红,“我当时吓坏了,第一反应是跑。但跑了十几米,又折回去。我把她的尸体拖到水泵房藏起来,伪造了现场,栽赃给王德海。因为我恨他,恨他纠缠小慧,也恨我自己,恨我害死了她。”

  “那榔头上的皮屑和陈立的DNA怎么解释?”

  “陈立九点半到的时候,我其实还没走远。我躲在暗处,看到他捡起榔头,又扔掉。他离开后,我回去想把榔头处理掉,但听到远处有动静,以为是巡夜的人,就赶紧跑了。”秦颂看向陈立,“我没想到,他那一碰,留下了皮屑。更没想到,这皮屑三十年后会把他拖下水。”

  陈立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让我背了三十年良心债?”

  “因为我不敢。”秦颂的声音很轻,“一开始是怕坐牢。后来是怕失去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再后来……是习惯了。习惯了这个秘密,习惯了看着你愧疚,看着你拼命对我好,好像这样就能赎罪。”

  他笑了笑,笑容惨淡。

  “直到我查出癌症,快死了。我才想,该还债了。王德海不该死,你也不该背这个锅。所以我才自首,才设了这个局,逼警察重启调查,把真相挖出来。”

  顾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揉着太阳穴。“所以叶小慧的死是意外,王德海是被冤枉的,陈立是无辜的,而你——”她看着秦颂,“你是过失致人死亡,外加伪造现场、诬告陷害。但三十年了,追诉期都过了大半,而且你是自首,有立功表现……”

  “我不需要减刑。”秦颂打断她,“我只需要王德海平反,需要陈立解脱。至于我,判多少年都行,反正我也活不到出狱那天。”

  审讯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陈立压抑的抽泣声。

  方想看着秦颂,那个坐在铁椅上的男人,背挺得笔直,表情平静,像终于完成了某件大事。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个孩子。”方想突然开口。

  秦颂转头看他。

  “叶小慧怀孕的事,法医报告里没提。”方想说,“如果她真的怀孕两个月,尸检应该能发现。但当年案卷里,没有怀孕的相关记录。”

  秦颂的表情凝固了。

  顾红也反应过来,猛地翻开文件夹,快速查找。“确实……尸检报告只提到死者是年轻女性,未提及子宫或妊娠状态。但如果是两个月,胚胎还很小,当年的技术水平有可能漏检,或者……”

  “或者她根本没怀孕。”方想盯着秦颂,“她骗了陈立,也可能骗了你。那个电话录音里,她说孩子可能是你的,也可能是陈立的,还可能是前男友的。但她前男友车祸死了,死无对证。她为什么撒这个谎?”

  秦颂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一个技术科的民警探头进来,脸色古怪。

  “顾队,那个……榔头上的DNA,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做复核的时候发现,皮屑的DNA确实和陈检的匹配,但……但细胞腐败特征有点不对。”民警咽了口唾沫,“腐败程度和案发时间能对上,但细胞里的线粒体DNA序列……太新了。像是,像是从活体细胞直接提取,然后用某种方法做了老化处理。”

  顾红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就是……皮屑可能是最近才放到榔头上的,但用技术手段伪造了腐败特征。”民警小声说,“不过这只是初步怀疑,还需要进一步……”

  “不用了。”秦颂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在法庭上、在看守所里、在审讯开始时,一模一样。平静,从容,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游戏结束了。”秦颂说,然后看向顾红,“我认罪。叶小慧是我故意杀的,不是意外。王德海是我栽赃的。陈立的DNA是我伪造的——用他去年体检时抽血的棉球,培养细胞,做老化处理,然后趁他前几天来我家时,偷偷抹在榔头上。录音带也是我剪辑的,原版磁带里,叶小慧根本没提怀孕的事。”

  陈立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为什么……”他嘶声问,“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因为好玩。”秦颂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笑,“看着你们被我耍得团团转,看着警察劳师动众,看着记者拼命挖掘……多有趣啊。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娱乐。”

  方想盯着他,突然想起秦颂在法庭上说的那句话:

  “因为游戏才刚开始,记者同志。”

  那不是开始。

  是预告。

  顾红脸色铁青,抓起对讲机:“来人!把秦颂转押到单间!加派看守!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

  门被推开,四个民警冲进来。秦颂被架起来,戴上手铐脚镣。经过方想身边时,他停下,侧过头。

  “方记者,”他低声说,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猜,我到现在为止,说了几句真话?”

  然后他被押走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顾红、方想,和瘫在地上的陈立。窗外夜色浓稠,远处的城市灯光闪烁,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方想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有地址的纸条。

  纸条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用铅笔写的:

  「去找沈月。她在市二院妇产科,今晚值夜班。告诉她,游戏还没结束。」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握在手心。

  掌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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