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开始回他父亲的邮件了。
这件事林星晚是第三个知道的——第一个是周海,第二个是陆砚自己。周海在某天晚自习后把陆砚叫去了办公室,回来的时候陆砚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把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拍在了林星晚桌上。
“他发的。”陆砚拉开椅子坐下,“问我最近在干什么。”
林星晚低头看那张截图。发件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内容很短:
“陆砚,周老师说你在看数论方面的书。你妈的那道题,不要再碰了。她的论文我已经整理好放在书房第二个抽屉里,你需要的是往前走,不是往回挖。这周末回家一趟,我们谈谈。”
落款是陆建国。
“他让我回家。”陆砚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谈谈。”
“你回吗?”
“不回。”他把截图揉成团,扔进桌肚里,“邮件也不回。”
林星晚看着那个纸团在桌肚里滚了两圈。她想起那个叫“W”的相册,里面存着他母亲所有笔迹的照片。那个叫陆建国的男人,也曾经和那些笔迹出现在同一张纸上——黑笔和蓝笔在页边空白处对话,两种字迹挨在一起,像并肩行走的人。
“你爸,”她慢慢说,“他其实也在等你回邮件。”
陆砚的笔尖顿了一下。
“你看那个发件时间,”林星晚指着那个纸团,“凌晨两点。他失眠。一个失眠的人半夜打开电脑给你写信,他想要的不只是‘别碰那道题’。”
陆砚侧过头看她。他的目光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表面还是平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也许你可以回一封。”
“回什么?”
“不知道。但你可以先回一个字。”
陆砚沉默了很久。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收拾书包。宋瑶在前面喊林星晚一起走,她摆了摆手。等人走得差不多了,陆砚从桌肚里摸出笔,抽了一张便利贴。
他写了一个字。折好,递给林星晚。
“帮我发。”
林星晚接过来。便利贴上写着一个字:“好。”
她抬头看他。他背着书包站了起来,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操场上。“只发这个。其他的……等我做完那道题再说。”
林星晚把那张便利贴揣进口袋里。“你爸的邮箱?”
“在我书桌抽屉里。明天给你。”
他走了。林星晚站在空教室里,攥着那张折好的便利贴。一个“好”字,轻飘飘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忽然想起宋瑶之前说的——陆砚父亲每次来学校都黑着脸,在办公室和周海吵架。那个男人,大概也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父亲。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陆砚给了她邮箱地址。写在一张撕下来的日历纸上,字迹潦草,看得出他昨晚想了很久。
“发完告诉我。”
“你自己不想看回复?”
“不想。”
林星晚掏出手机,打开邮箱,输入地址。收件人:陆建国。主题栏空着,正文只有一个字:“好。”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点了发送。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刷新了一下收件箱。没有新邮件。
“发了。”
“嗯。”陆砚低头翻着草稿纸,像是在看题,但目光根本没动。林星晚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那个“好”字落进一个凌晨两点的收件箱,会激起什么。
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林星晚打开邮箱,看到一封新邮件。她看了一眼陆砚,他正盯着窗外。
“你爸回了。”
陆砚的手指攥紧了笔。“说什么?”
林星晚把手机推过去。邮件很短,只有一行字:
“周日下午三点,我来接你。带你去看你妈。”
陆砚盯着那行字。他攥着笔的手慢慢松了,又攥紧。林星晚看见他睫毛颤了几下。
“要去吗?”她问。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鸟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去。”他说,“你陪我。”
“好。”
周日下午两点半,林星晚在校门口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和上次远远看到的一样,车身很干净,车窗贴了深色膜。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下来。
陆建国比她想象中老。头发灰白,比陆砚的灰得更早。脸上的线条和陆砚很像——同样硬朗的下颌线,同样薄而抿紧的嘴唇。但陆砚的眼睛是浅色的、空的,而陆建国的眼睛是暗的、沉的,像一口深井,里面装满了东西。
他看见林星晚,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是?”
“林星晚。陆砚的同学。”
陆建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他看了一眼站在她旁边的陆砚,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上车吧。”
车里很安静。陆砚坐后排靠窗的位置,林星晚坐中间,陆建国在前面开车。一路上三个人没说一句话,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台的路况播报,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车拐进那条种满雪松的巷子时,陆砚忽然开口了。“那道题我做完了。”
方向盘上的手指动了一下。陆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
“什么时候?”
“上周。”
沉默。雨刷器在前挡玻璃上划了一下又一下,但雨其实不大。陆建国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怎么做的?”
“用了另一条路。从对偶空间那边走的。”
陆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车子在疗养院门口停下,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林星晚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脸,那张和陆砚极像的脸上,有某种东西在松动。
“那一步,”陆建国开口,声音哑了一度,“你妈论文里缺的那一步。我对偶那边走过,走不通。”
“我换了个方向。”
“什么方向?”
“从下面走。用初等数论的方法,绕了一大圈。”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陆建国推开车门。“进去吧。”
他们走在长廊里,脚步声此起彼伏。陆建国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但偶尔会慢下来,像是在等身后的人跟上。陆砚走在中间,林星晚跟在最后。
到了房间门口,陆建国停住了。他背对着陆砚和林星晚,肩膀微微绷着。
“你先进去。”他说,“我在外面等。”
陆砚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推门走了进去。林星晚跟着进去,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建国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眼镜戴上,又摘下来,反复擦着镜片。那双手在抖。
房间里,陆砚的母亲坐在老位置。今天她没有写字,面前摊着那本旧书,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指停在那个歪圆的铅笔字上。
“妈。”陆砚走过去,在昨天的位置坐下。
她抬头看他。目光比上次清亮了一些,但依然像隔着一层雾。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来晚了。我等你很久了。”
陆砚愣了一下。“你等我?”
“你说要给我看东西。”她低头翻着那本书,“那个题。”
林星晚站在旁边,心跳快了。她认出了那本书,是那本《数论中的局部方法》——陆砚昨天才从旧书店带过来的那本。他母亲竟然记得。
陆砚从书包里掏出那四张草稿纸。他犹豫了一下,又抽出第五张——一张空白的。他在上面写下最后那一步的简短证明,从对偶空间绕到初等数论再绕回来的那条路。写了十分钟,写满了整整一页。
他把那五张纸一起放在桌上。
“做完了。”他说。
她低头看。这一次她看得很慢,比上次还慢。手指在每一行推导上划过,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读。林星晚屏着呼吸。陆砚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她看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歪歪扭扭的“好”字,和底下陆砚的红笔写的结论。她停住了。
然后她拿起笔。手还是抖的,但比之前稳了一些。她在“好”字旁边写了一个新的字。笔画很慢,每一笔都在颤,但写完了。
“完。”
就一个字。陆砚盯着那个字,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贴着心口放进外套内袋里。贴着心脏的那个位置。
“妈。”他的声音很轻。
她抬头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比上次更清晰了,像水底的影子终于开始往水面浮。她歪着头看了他很久,嘴唇动了动。
“你长高了。”
陆砚的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眼泪一颗接一颗落下来。林星晚别过头,用手背捂住嘴。她想起那句“她不认识我了”,想起陆砚把校服蒙在头上睡觉的姿势,想起他口袋里的那些草稿纸。他一直在用数学喊她,喊了三年,她终于听到了。
陆建国站在门外走廊的拐角处。林星晚出门的时候看见他靠墙站着,一只手捂着脸。她没有过去,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回去的路上,陆砚坐在后排中间。林星晚坐他左边,右边空着。陆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那道题,”他忽然开口,“你能写出来给我看看吗?”
陆砚转过头。隔着后视镜,父子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陆建国的目光很沉,但沉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摇摇欲坠的东西。
“回家吧。”陆砚说。
陆建国的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瞬。然后他点头。“回家。”
林星晚坐在旁边,听着这段简短的对话。她没有插嘴,只是伸手,在座位底下轻轻碰了一下陆砚的手。他的手指冰凉,但碰到她的那一刻,他反手扣住了她的手。很紧。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天边烧出一片晚霞。陆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手一直没松。
林星晚掏出手机,在备忘录“证明”下面写:
“命题:他会好起来的。”
“进展:他母亲写了一个‘完’字。他父亲说‘回家’。他第一次主动握我的手。”
“下一步:让他把那个‘好’字发出去。然后继续等。”
她收起手机,转头看窗外。晚霞烧得正旺,把整条高速染成金红色。车里的收音机换了首歌,是老歌,旋律很慢。陆砚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
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