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沉默地看着手里的文件,很久都没有出声,
他有些分不清,此刻淅淅沥沥的,到底是窗外的落雨,还是自己心头曾以为早已流干的血液。安东和的话,如同一把丁字凿,掀开了陈平黏合在大脑深处的记忆。
明明开着灯,可陈平总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仿佛他的人生,总在通向光明的路上,被引诱回了阴霾之中。
陈平渴望与那段记忆割裂,所以他下意识地选择遗忘,自我麻痹,只当自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beta,和养父母一样,以后找一个beta恋人,相伴走完这一生。
但事实摆在眼前,
那对夫妻的脸总在自己的眼前闪烁,时而和小宇苍白而明媚的笑容交织,陈平是一个善良的人,他记得住每一个对自己的好,会选择性忘掉每一个对自己的坏,
虽然是养父母,可是他们把陈平从地狱般的福利院带了出来,如获新生。这是生恩,陈平已经报了。
而在成年以前,他们对陈平对吃穿用度,一概用的都是和宇宙一样好的,从未短缺过他,从未亏待过他,这是养恩,他还没有回报。
想到自己这个从出生起就疼爱的弟弟,他的内心更复杂了。
于是陈平可悲地发现,
他似乎无法拒绝眼前男人提出的需求。
...
时间过去了很久,但是安东和并不着急。时间越久说明陈平考虑越谨慎,高效的交流也是他一直推崇的。
“我,还能上学吗?我的功课还没有完成...”
果然,面前的人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口腔里含着粗糙的沙砾,
安东和点点头。
“那是自然,我们只需要您的私人时间,当然,如果遇到了发热期,您也需要优先赶到我弟弟的身边。”
安东和停顿片刻,像是斟酌了一番。
“哪怕是,遇到很重要的事情,您也必须要放弃掉,优先保证我弟弟的健康,这是最基本的原则。”
就算是已经坐到了研究生的考场上,你也必须要放弃掉,
陈平苦涩地笑了笑,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么长时间,屋里的三个人明明是在他的家里,可一切都主客颠倒。没有一个人说扶他起来,他就知道如果签订了这份契约,在安家人的眼里,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的腺体,是犬,
他自己,又怎么会是人呢?
陈平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悲,对自己感到抱歉,
又这么没有尊严的,再一次出卖了自己。
“我签。”
膝盖因为刚才的撞击一直隐隐作痛,陈平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什么大碍,走到餐桌旁坐下,朝安东和伸出了手。
“给我笔吧,我同意你的条件。”
安东和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长得很不错,尤其是一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扬,总是含着几分莫名的温柔。而就在刚才,这双柔和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太多的情绪,跌宕起伏,百转千回,
可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如同经历狂风过后的一池汪洋,瞬间恢复平静。
无论如何,至少是一个识时务的,这也省去了他许多的麻烦。
窗外的雨好像停了,连呼啸的风声都听不到。拿到签好的文件,三个alpha不再过多停留,留下联系方式便转身离开,临走时还不忘轻轻关上门,很没必要地彰显了一下自己的礼貌,仿佛私闯民宅的压根不是他们一样。
万籁俱寂,
一切总算归于平静,
陈平疲惫地倒在床上,蜷缩着,缓缓抱住自己,一点一点汲取着自己给予的温度。
...
本以为会风平浪静一段时间,可陈平在周末就收到了安东和的信息,他只能紧急跟店长请假,打了一辆出租车就朝发给他的定位方向赶。
出租车到了门口就被保安拦下,索幸门口有安东和的人接他,一辆黑色的奥迪低调奢华。陈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才在司机有些催促的目光下上了车。
车最终停在了一栋白色的别墅前,管家站在门口,满眼是藏不住的焦急。看到陈平从车上下来,便快步前来。
“是陈先生吗?”
“是的,不过安先生并没有告知我什么事情,所以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我可能还不是很明白。”
管家虽然在笑,可眉眼间拥挤在一起,步履匆匆引着陈平朝着二楼走去。
“抱歉很紧急叫您前来,二少爷忽然信息素失控,吃药已经完全无法控制,现在情况紧急。任何的alpha和omega医生也无法进入房间,甚至beta医生也受不了那么浓郁的味道,”
管家从口袋里掏出了两个抑制口罩,递给了陈平一个,眼神复杂。
“所以我只能送您到这里,接下来只能您一个人去了。”
管家站到楼梯口,停下来了脚步。
“二楼尽头,最里面的房间,就是二少爷的屋子。辛苦了,陈先生。”
管家对着陈平,深深鞠了一躬。陈平没有受过这样的待遇,只好有些慌乱地点了点头,而后伸出脚,踏入了这一片寂静之地。
刚进这栋别墅,陈平就发现除了管家,几乎没有其他的佣人。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信息素失控会影响到周围所有的人,一般情况下需要和人群进行彻底隔离。
可到二楼,一种诡异感仿佛顺着空气,爬上陈平的脊柱,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陈平下意识捂住口罩,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这才接着朝前走去。
抑制口罩是特质材料打造,价格昂贵,一般只有部分私立医院医用情况下才可以使用。它也可以阻碍掉绝大部分的信息素味道,加上陈平对于信息素实在不太敏感,所以正常而言,陈平是很难闻到一丝味道的。
可当陈平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口时,一缕熟悉的玫瑰气息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陈平呆愣在了原地。
玫瑰伸出满身的尖刺,轻而易举地扎入陈平的大脑里,袭击着他的神经。陈平有些抑制不住浑身的颤抖,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只需要一点点,就让他双目含泪,若不是在死死压制,早就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