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一是在暑假第三天执行的。
陆砚提前一天发了条微信过来:“明天早上八点,疗养院门口见。穿舒服点。”
林星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穿舒服点,她翻遍衣柜,最后选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和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想了想,又放了下来,别了一个素色发卡。
出门的时候母亲问:“去哪?”
“同学家。”
“哪个同学?”
“宋瑶。”她第一次对母亲撒了谎。面不改色,心跳平稳。她发现自己变了。以前她连“今天不想吃青菜”都要犹豫半天才开口。现在撒谎都能不眨眼了。
疗养院门口,陆砚已经在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配着灰裤子,比平时干净齐整。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个橘子和一盒草莓。
“你妈喜欢草莓?”
“不知道。她以前什么都喜欢。”他顿了顿,“现在只知道吃橘子。”
他们走进那条熟悉的长廊。这一次林星晚的脚步稳了许多,不再东张西望。她跟在陆砚身边,两个人并排走着,脚步声在安静的长廊里叠在一起。
房间门开着。她母亲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张纸和一支笔。阳光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那根木簪还挽着,松松的。
“妈。”陆砚走进去,把袋子和草莓放在桌上,“今天带了个人来。”
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陆砚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到林星晚身上。那双浅色的眼睛比上次清亮了一些,里面的雾薄了,但还没有完全散去。
“星晚。”她开口。
林星晚愣住了。上次陆砚的母亲也念过她的名字,但那次更像重复一个陌生的音节,没有意义。这次不一样。她念“星晚”的时候,语调里有某种确定的、认出什么的质感。
“阿姨,是我。”
她看着林星晚,看了很久。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像在辨认,又像在确认。然后她低头看桌上的纸,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手还是抖,但比之前稳了不少。圆画完了,歪歪扭扭的,和之前所有的圆一样。但她在圆里面写了两个字。
“星晚。”
然后把纸推过来,推到林星晚面前。
林星晚蹲下来,双手接过那张纸。纸很轻,但她觉得沉甸甸的。一个字,一个圆。一个母亲把她记住了。
“谢谢阿姨。”她的声音有些抖。
陆砚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但他看着她蹲在母亲面前的样子,看着两个最重要的女人隔着桌子面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都罩在一片暖光里。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探视快结束的时候,陆砚的母亲忽然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她写得很慢,笔画抖得厉害,但写完了。她把纸折好,递给陆砚。
“回去再看。”她说。
陆砚接过那张纸,放进外套内袋里。贴着心脏那个位置。他点点头,没有当场打开。
走出疗养院的时候,林星晚问:“写的什么?”
“不知道。”他拍了拍胸口那个位置,“回去一起看。”
他们坐在回程的公交车上。这次坐的是最后一排,两个人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陆砚从内袋里掏出那张纸,慢慢打开。
纸上只有五句话,字迹抖得几乎认不出来,但还能读:
“陆砚。林星晚。你们的名字很像。砚是磨墨的。晚是磨出来的墨。一个在磨,一个在写。两个人一起,能写出最好的字。妈妈祝你们。”
陆砚捏着那张纸,很久没动。公交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倒。林星晚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校服袖子。他没有转头,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叉,握得很紧。
“陆砚。”
“嗯。”
“你妈记得我。”
“嗯。”
“她写的是我们。”
“嗯。”
他什么都说“嗯”,但林星晚知道他此刻说不出别的话。他的声音哑得只能发出一个音节。那就“嗯”。那一个音节里,装着三年和三个人的全部。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陆砚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内袋。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一起下车。站台上空荡荡的,梧桐树绿得发亮。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计划一完成了。”
“嗯。”
“计划二明天开始。”
林星晚抬头。“计划二是什么?”
陆砚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里面那种光从他说“考完再告诉你”的那天起就一直在,越蓄越满,此刻终于要溢出来了。
“明天早上六点二十,”他说,“老地方。教室。”
“去教室干什么?都毕业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