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说我勒索,问过老街的街坊吗



老疤拍了两下电视,雪花没了,宗泽雨的脸倒清楚了。



“十年前,我代表基金会去老街送救济,迟星燃却带人抢夺财物,打伤工作人员。我念他年幼,一直没有追究……”



大屏幕上放着迟星燃满脸是血的照片。宗泽雨低头擦眼角,旁边有人递纸,还有人扶他坐下。



迟星燃把手机转过去:“叔,声音调大点。人家都给我开追悼会了,我不得听听随了多少礼。”



老疤没笑,遥控器攥得咯吱响。



直播间已经涌进三百多万人。有人骂白眼狼,有人叫他坐牢,一条“吃宗家的饭,还砸宗家的锅”反复出现在屏幕上。



迟星燃拉过板凳,把帆布包搁在膝头。



“别急着认爹,先看看你爹喂的什么。”



他取出套着塑料袋的旧报纸,没往油柜台上放,先扯了几张抽纸擦干净。报纸折痕处快断了,他一点点展平,把日期凑到镜头前。



“搬了几回家都留着,今天算用上了。江城晚报,十年前七月十五,法制版。”



标题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几张木板床挤在一起,孩子们躺着输液,床边堆着印有基金会标识的面粉袋。



《爱心物资疑遭掉包,老街孤儿院数十名儿童食用霉变面粉集体中毒》。



“他那张照片只拍了我的血,这张还有孩子的病。放一块儿看,省得大家冤枉了大善人。”



老疤扔下遥控器,从墙上的钉子取了钥匙,打开柜台后的木箱。



“光看报纸哪够。”



他抱出一本旧账本,翻到夹着送货单的那页。纸边已经磨毛,几处数字却被红笔圈得很重。



“当年我在后厨干活,东西都是我过秤。送货单写两千斤白面,到院里只有六百斤,打开还有霉味。我不肯签,他们说不签就全拉走。”



“所以你记这儿了?”迟星燃指着页边。



“少了一千四百斤,我敢不记?回头还不得说是我偷的!”



镜头里,“实收六百斤,要求退换”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下面还有连续几天催换货的记录。



老疤翻出夹在后面的旧剪报。基金会当年的宣传稿写着足额送达,照片里,宗泽雨正扶着面粉袋对镜头微笑。



迟星燃将两张纸并排放好。



“对外说送齐了,对内说爱要不要。宗会长,你这慈善还分前台后厨呢?”



弹幕开始有人问报纸日期,也有人喊账本能伪造。迟星燃没跟着吵,只把报头和单据上的经手人拍清楚。



“该查查,不用信我一句话。叔,你说后来。”



老疤扶着柜台,手指头反复抠那块翘起来的胶皮。



“院里粮缸见底了,以为筛掉坏的,蒸熟就能吃。那晚三十个小娃娃吐的吐、拉的拉,最大的才十岁。医院来车接了一批,剩下两个小的,我跟燃崽推板车送。”



“路过仓库,他看见基金会的车还停着,就去求人搭把手,顺便问什么时候换粮。宗泽雨在台阶上站着,说我们拿孩子讹钱,让人赶。”



老疤扯起背心,胸前那道疤从肋骨斜着延伸上去。



“我拦着挨了一刀。他们抡棍子,连板车也砸。燃崽趴在车边护孩子,后脑勺挨了棍子,这才捡砖头还手。”



迟星燃低头抹掉报纸上的一点水印。



“街坊听见喊声都出来了,他们才住手。修车的老刘骑三轮把孩子送去医院,燃崽跟过去,护士要给他处理伤口,他还问能不能便宜点。”



老疤看着电视,骂了句脏话。



“十五岁的孩子,兜里翻不出五块钱。真抢着你钱了,他至于舍不得缝针?”



刚才一直刷屏的几个账号没了动静。



「馆藏能查到,当年真有这件事。」

「动手之前这段,发布会怎么不说?」

「别光晒伤人照片,把那天完整情况拿出来啊。」



迟星燃把老疤的背心往下拽了拽,又拧开瓶水递过去。



“喝口水,剩下我来。别回头你骂舒坦了,找我报销降压药。”



“老子差你那两块钱?”



“那这瓶算你请的。”



老疤瞪他,他笑着收好单据,转向镜头:“我打过人,不赖。但谁先抡的棍子,谁拿病孩子当路障,得讲清楚。不能他穿西装,我穿背心,就算我寻衅滋事。”



这时,屏幕上方出现一条实名留言。



宗闻:头上的伤,后来复查过没有?



迟星燃下意识碰了碰后脑,又把手放下。



“查过,脑子没坏。宗总放心,不耽误我以后挣你的钱。”



宗闻:少贫。结束给我电话。



迟星燃看了两遍,才嘀咕:“知道了,催债都没你勤。”



他起身时嘴角还翘着,老疤在后面问:“谁啊,管这么宽?”



“一个不太好糊弄的债主。”



出了小卖部,巷子里坐着好几位乘凉的老人。屋檐低,电线绕着木梁走,迟星燃举着手机,得侧身让过门口的煤炉。隔壁婆婆听了半天,早把鸡蛋揣在围裙兜里等他。



“燃崽,过来。净听见你说话,晚饭吃没吃?”



“吃了,来的路上喝了一肚子西北风。”



“少胡扯,这天哪来的西北风。”



她把两个鸡蛋塞给他,又要回屋拿钱。迟星燃赶紧拦住,留了一只,把另一只塞回去:“够了。再给要噎着,到时候算谁碰瓷?”



婆婆拍了他一下,没再坚持。



征得她同意,镜头才转向屋内。床脚垫着砖,墙皮落了一地,门边的粮袋上还是那个基金会标识。



迟星燃蹲下看了看:“这豆子怎么黑了?”



“送来就这样,上星期领的。我找他们退,说别人都能吃,就我事多。”



她从抽屉里翻出领取条。对门老人听见,也拎着袋子出来,说自家那份一样长霉,留着就是想等下次送货的人来。



迟星燃拍清日期、包装和批次,没有替他们添话。



“房子破不破先不说,这批粮,总该有人出来认吧?当年给孩子吃坏了肚子,现在又让老人领霉豆子。你们采购的人是尝不了,还是根本不用吃?”



有人开始在弹幕里贴基金会的投诉渠道,要求核对采购与发放记录。在线人数越过千万,几条认错的留言被不断转发。



「刚才跟着骂了,抱歉。」

「看他哭就信了,我都没问过照片是哪来的。」

「我捐的钱不是让你拿霉粮糊弄人的!」



迟星燃握着那只还温热的鸡蛋。



“宗泽雨,你说我勒索,问过老街的街坊吗?”



他把老人劝回屋,沿原路走回小卖部,刚到货架旁,一辆没挂牌的金杯就急刹在门口。



光头男人先下车,后面跟着五个拎铁棍的纹身大汉。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目光随即落在迟星燃的自拍杆上。



迟星燃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老人家的门。



光头径直上前,一脚踹翻货架。酱油瓶和醋瓶摔在水泥地上,碎玻璃滑到迟星燃鞋边,老疤掀开门帘,刚骂出一个字,就被人拿棍子堵住。



光头踩过散落的杂货,举起铁棍,指着迟星燃的鼻子。



“挺会说啊,小杂种。”



“现在就给老子闭嘴,把直播关了!不然今天你别想站着出这条街!”

章节

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