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林冲没有被斩。
第四日起,东京城的茶肆里,都在讲同一件事:殿帅府太尉高俅,要同一个死囚赌鞠。
“那死囚你不知道?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
“杀官的凶徒,也配叫教头?”
“你且听完。那林教头在牢里,当面拆解太尉的鸳鸯拐,头头是道,太尉半晌说不出话!临了太尉丢下一颗鞠与他解闷,人家脚背一接——鞠就不动了!”
“吹吧。鞠是活物,还能停死了?”
“不信,去大相国寺前的瓦子里听。说书的连夜编了曲儿,唤作《高太尉雪探牢城营,林教头一鞠定生死》——连瓦子里踢鞠的女飐,都唱起来了。”
这话像雪水渗进土里,三天,渗进了宫墙。
延福宫里,官家赵佶正在临帖。杨戬伺候在旁,把街面上的新鲜事一件件学来解闷。学到这段,官家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
“囚徒赌球?”官家搁下笔,“天下竟有这等事。”
杨戬察言观色,忙把打探来的细情一五一十学了:如何雪夜下书,如何拆解鸳鸯拐,如何停球于脚背,如何以决赛赌赦罪。官家越听,眼睛越亮,末了抚掌大笑:“有意思!高爱卿的鞠,朕是见识过的。这林冲既能拆他一拐,倒要看看,能不能拆他一局!传旨——”
杨戬膝盖一软:“官家,一个死囚,如何上得金殿……”
“朕看他踢球,又不看他出身。”官家提起笔,蘸了墨,在那滴墨渍上随手勾了几笔,那墨点竟成了一只鞠,“宣。”
三日后,金殿。
林冲枷锁加身,立在丹墀之下。他抬起头——上一世,他带队走进过十万人的球场,以为那是天底下最大的阵仗。此刻抬头看这金殿,只觉得像一座封了顶的巨大球场,殿上坐着的,是个爱看球的天子。
这个念头一起,他的心跳反倒稳了。
“林冲。”官家道,“你要与高太尉赌鞠,以决赛换你的赦罪?”
“臣,不敢欺君。”林冲道,“臣只有一样本钱——臣看得懂鞠。”
高俅出列,紫袍玉带,声色不动:“陛下,囚徒巧言,安敢渎圣听。斩了便是,何来这些枝节。”
“高爱卿。”官家笑吟吟地看他,“朕记得,爱卿当年在王都尉府上,也是一颗鞠踢进了端王府。怎么,如今做了太尉,倒怕一个死囚踢了?”
殿上静了一瞬。高俅的脸上什么都没变,只有袖中的手拢紧了些。他躬身:“臣不敢。只是赌,就要赌得像样。请陛下立状。”
“准。”
高俅一字一字,把局做死:“其一,队员止许从罪囚、配军、逃犯中招募——林教头自己说的,带罪囚组队,想必无话。其二,限以三月。三月后的东京争锋会,三十二家球会,捉对淘汰。他这一队若入不得决赛,欺君之罪并旧罪加等,立决,枭首于争锋会场外,以谢东京球门。其三——”他顿了顿,“他若真入了决赛,臣自向陛下领罪。至于赦不赦,听凭圣裁。”
官家觉得有趣,看向林冲:“林冲,你可有话说?”
“臣有一请。”林冲道,“臣的队员,都是带罪之人。争锋会一月赛期,若赛至中途,有官府拿了臣的队员,这球便赛不下去了。届时臣输了,天下人说太尉赢得不干净;臣赢了,太尉不服。请陛下立一条规矩:凡列名臣队名册者,会期之内,罪押队中,以鞠代刑,赛毕清算;无旨,不得拿人。”
高俅几乎笑出声来。
赛毕清算——只消这支队进不了决赛,赛毕,名册一收,一个也走不脱。这道规矩,不过是给死人描金边。他抢在官家开口之前拱手:“臣,附议。”
“好。”官家提朱笔,“朕看这一场,比上元的灯还有趣。都依你们。金口玉言,谁也不许反悔。”
朱笔落纸的时候,官家抬眼看了看丹墀下躬身的高俅,又看了看枷锁里站得笔直的林冲,笑意深了一分。
杨戬在御座旁垂着手,忽然觉得后颈微微一凉。他伺候官家多年,认得这一笑——官家看斗鞠、看斗茶、看两只蛐蛐咬起来的时候,都这么笑。
赌约立定,圣旨出了宫。第三日,就出了岔子。
牢城营的管营,连着牢头,一夜之间全换了人。新管营姓富,是太尉府门馆先生的妻弟,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牢卒里收过柴府银子的,尽数发落去挖煤。自此,柴大官人的银子再厚,递不进牢墙一步。
第五日,牢里的伙食减了。
两顿减作一顿,粥稀得照得见人影。名目现成:“岁末清计,核减用度。”又过两日,牢城营的粮仓上了新封条——转运司的黄纸封条,贴得端端正正。
管营站在仓前当众宣布:清计期间,任何人不得近仓半步。
囚犯们的眼睛,齐刷刷看向林冲。有人在雪地里啐了一口:“贼配军。自己要踢什么鸟鞠,害得满牢的人跟着喝不上粥。”
林冲站在人堆里,听着,不辩。
夜里,他躺在草铺上,睁着眼。四下里,是几百个人饥肠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片冻僵的虫鸣。
黑暗深处,忽然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林教头。”
那声音又轻又薄,像一片瓦上落了一层雪。
“粮的事——小人倒知道个去处。”
林冲坐起来。
黑暗里看不见人脸,只看得见两点微光。那是一双眼睛,在暗处睁着——也不知已经睁了多久,听了多久。
“你是谁?”
那人顿了顿,像是咧开嘴笑了:
“牢里的爷们儿,都叫我——鼓上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