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宗先生,您这只手得按小时收费
宗闻抓住迟星燃时,迟星燃第一反应是报警。
第二反应是看了眼床上的人。
算了。
报警得解释半天,解释到最后,警察没来,自己先得加班。
“松手。”
迟星燃掰了一下他的拇指,没掰开,反倒被攥得腕骨发疼。
“宗闻,听见没有?你这是睡觉,还是非法扣押员工?”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宗闻闭着眼,额头全是汗,呼吸一阵急过一阵。扣住迟星燃的手也在抖,像是只要他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从梦里消失。
迟星燃又试了一次。
这回宗闻的手收得更紧。
迟星燃看着那只手,忍了两秒,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打开备忘录,记下时间。
“行,从现在开始计费。紧急陪护,三倍工资,强制抓手另算。你今晚抓得越牢,明天账单越厚。”
宗闻眉头拧紧,呼吸又乱了。
迟星燃只好停手。
“行行行,不掰。你这防盗功能比我家门锁好使,密码还不给改。”
他坐到床边,把被宗闻压住的手腕往枕头边挪了挪。
宗闻的胳膊跟着动,身体也朝他偏过来。迟星燃刚离开半寸,那只手便收紧,直接把他的袖口攥进掌心。
迟星燃低头看了一眼。
“还带自动跟随?这服务挺全。”
房门被人推开。
周助理端着热饮和毛巾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热饮放这里。毛巾是温的,您先给宗先生擦擦汗。”
“喂东西先算了。”迟星燃接过毛巾,“他现在喝进去是水还是气,没人说得准。真呛着了,最后还得算我的售后。”
周助理把杯子放到床头柜边上。
“需要我留下吗?”
“你在门外就行。手机开声音,别关机,也别让我半夜找人找成客服转人工。”
“我就在外面。”
“门别关死。”
周助理点头,把纸巾推到迟星燃手边,转身出了门。
门缝留着,走廊的灯光落进来一截。
迟星燃拧了拧毛巾,俯身替宗闻擦额头。
毛巾刚碰到皮肤,宗闻便偏开脸。
迟星燃的手停住。
“温的,不是烙铁。你别一副我要谋财害命的样子。”
宗闻眼皮动了动,没有醒。
迟星燃本来想像擦桌子一样,一把解决半张脸。真落到人身上,他才发现这活比擦桌子难。
眉骨不能用力,鼻梁得绕开,鬓角还要一点点按。
他把毛巾叠小,只用一角,按在宗闻额边。
汗被吸走一层,很快又冒出来。
“您平时不是挺会挑吗?今天先将就。本人第一次上岗,技术还在试用期。”
宗闻额前的头发被汗沾住。
迟星燃伸手拨了两下,终于把头发推开。指腹刚离开,宗闻便朝他靠了些,脸颊擦过他的手背。
迟星燃低头看他。
“怎么,毛巾不够软,换人了?”
没人回答。
床尾的周助理隔着门缝看了一眼,没出声。
迟星燃察觉到他的视线,头也没抬。
“别看了,今晚是临时工,明早记得给我留瓶跌打油。”
周助理应了一声,门外重新安静下来。
迟星燃继续擦汗。
白天能把一百万说得跟一块钱一样的人,现在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那张平时压得人不敢抬头的脸,落在枕头上,只剩下一点疲惫。
“钱多也有钱多的难处。”
迟星燃低声嘀咕。
“我睡不着,想的是下个月房租。你睡不着,床边得搭一个交不起房租的。咱俩都不容易,就是你的不容易比较贵。”
宗闻的肩膀忽然绷起。
嘴唇动了几下。
迟星燃立刻俯下身。
“什么?”
宗闻喉结动了动,声音卡在嗓子里。
“……药。”
迟星燃手里的毛巾停住。
宗闻闭着眼,下颌收紧,像是在梦里和谁争执。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下一句。
“报告……”
迟星燃抬起眼。
“什么报告?”
宗闻猛地抓紧他的手。
迟星燃腕上发疼,后面的话也停了。
床上的人呼吸骤然变快,额角重新冒出汗,眉间那道褶皱越压越深。
“假的……”
声音断在齿间。
后面还有什么,迟星燃没听清。
他没有继续问,只把毛巾翻了个面,按到宗闻太阳穴上。
“好,不问。”
迟星燃放低声音。
“这里没人给你喂药,也没有人拿报告逼你签字。你先喘气,别跟梦里的人硬刚。”
宗闻没有回答。
迟星燃停了停,等他的呼吸慢下来,才继续擦汗。
药。
报告。
假的。
三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他没学过看病,更没资格靠梦话给谁定罪。周助理之前提过的“被下药后”,此刻再想起来,也不再只是几句解释。
是擦不完的汗。
是一直发抖的手。
是宗闻明明已经睡着,还不肯松开的手指。
迟星燃低头瞧着那只手。
手背上的红痕还在,像是砸门时留下的。指根抵着他的腕骨,扣得结实。
他想起杜铭推荐食材时的样子。
说得天花乱坠,标签贵得吓人,拆开之后,里面完全不是一回事。
吃进嘴里的东西能被人动手脚,递到眼前的报告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迟星燃便压了回去。
不能瞎猜。
更不能把自己猜出来的东西,算到宗闻头上。
他扯了张纸巾,垫在毛巾下面,免得水洇到柜面。
宗闻的被角滑到了腰侧。
迟星燃把被子拽回来,盖住他的胸口。
“白天那么能管人,夜里连被子都得我替你管。宗先生,您这生活自理能力,确实有待验收。”
宗闻没有动。
迟星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扣住自己的手。
“商量一下,换个抓法。抓手腕属于强制加班,按规矩得给补偿。”
没有回应。
他只好把手臂往前送,先让被压住的袖口松开,再把枕头边缘扯过来,垫在两人腕骨中间。
硬碰硬的地方软了些。
迟星燃松了口气。
“这叫优化工位。老板不批预算,员工自己找材料。回头别说我服务不到位。”
宗闻的肩膀慢慢松开。
呼吸擦过枕套,终于没刚才那么急。
迟星燃等了片刻,才往后靠。
床头柜上的热饮早就不冒气了。他腾不出手去拿,舌尖抵了抵发干的上颚,顺便拿起手机。
备忘录里已经有了开工时间。
他在下面补了几项。
擦汗。
陪护。
手腕占用。
迟星燃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删掉,换成“夜间看护”。
“写得像正经工作,报销成功率能高一点。”
手机屏幕暗下去。
后半夜,宗闻的颤抖少了。
肩背不再绷得那么紧,呼吸也接了起来,中间没再出现那种费劲的停顿。眉间的褶子还在,至少人已经从梦里退了一步。
迟星燃挪了挪发麻的腿。
“早这样不就行了,非得把我拖进副本里开荒。”
他放下毛巾,活动空着的手。
另一只手依旧抽不出来。
稍微往后退一点,宗闻便会收紧。
迟星燃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心里那笔账没消。
白天合同没谈成,边界也没被尊重。按他的脾气,不该擦几回汗就算了。
可每次想抽手,他总要先看一眼宗闻。
呼吸有没有乱。
眉头有没有重新压紧。
看完以后,手也就忘了抽。
迟星燃抬起空着的手,搓了把脸。
“别误会,我不是心软。我这是怕返工。人刚放平,再起来拆门,折腾的还是我。”
床上没人反驳。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反而更安静了。
迟星燃扯过一角被子,垫在背后,侧身靠住床头柜。
柜沿硌着肩胛骨。
他换了两次位置,才勉强找到一个能靠住的地方。
眼皮往下坠,脑袋点了一下,又被他撑起来。
手机就在手边。
他想再记一笔熬夜补贴,手抬到一半,落回膝上。
“天亮再算。钱不会长腿跑,客户会。”
说完,他闭上眼。
没过多久,额角抵住了柜边。
窗帘缝里挤进晨光时,迟星燃先醒过来的不是脑子,是胳膊。
从肩膀到指尖全在发麻,像有一群小蚂蚁排队搬家。
他吸着气睁眼,想把手抬起来,动作却停住了。
宗闻已经醒了。
他侧躺在枕边,正朝着迟星燃。眼里还留着血丝,眉间已经松开。
那双平时总带着审视的眼睛,此刻没了压迫,只剩刚醒时的迟钝和疲倦。
宗闻没有说话。
他先看迟星燃,再看两人还搭在一起的手,像是自己也没弄明白,为什么醒来会是这个姿势。
迟星燃准备好的抱怨卡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先开口。
“醒了就松绑。再扣下去,我这胳膊得单独住院,住院费从你的护理费里扣。”
宗闻的手指松开。
迟星燃把胳膊收回来,托在腿上,一点点屈伸手指。
掌心离开时带走一层热,腕上留下了一圈红痕。
宗闻坐起身,抬手按了按眉心。
“昨晚……”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到今早六点十五分。”
迟星燃抢过话头,拿起手机晃了晃。
“宗先生,全程顶级私人看护服务。考虑到您属于突发状况,按三倍紧急时段费率计算,再加精神惊吓补偿,账单我稍后发给周助理。”
宗闻看着他。
迟星燃怕他赖账,又补了一句。
“临时救急,不含续费。别刚醒就给我安排包月,那属于恶意压榨。”
宗闻沉默了几秒。
“嗯。”
“嗯是什么意思?确认账单,还是确认你昨晚把我当救生圈?”
宗闻没有回答。
他掀开被子下床,站稳后朝浴室走去。脚步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像昨夜那个抓着人不放的家伙从没出现过。
迟星燃揉着手腕,正要低头核算费用,余光扫过他的耳后。
那里的皮肤红了一小片。
宗闻抬手碰了下耳后,没回头,合上了浴室门。
迟星燃盯着那扇门,手机停在发送账单的页面。
昨晚的护理费,他还没算完。
可他忽然发现,这笔账好像不能只按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