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百草堂的「规矩」

来自 养只小奶狗,成为我的刀·宁宁鱼·3,433 字

吃完水饺,颜檐结了帐,两人出了茶酒楼。

街上依旧嘈杂。杜则走在颜檐左侧半步远的地方,指尖捏着她的袖角,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两旁的摊贩,也不看往来的行人。

他走这条路有自己的讲究 —— 靠左侧走,离路沿三步远,避开地上的积水,也避开迎面走来的人。每一脚落在哪里,都象是用尺子量过。

走到半路,路边一个卖瓷器的摊子上,两个客人争抢一只瓷瓶,手肘一撞,架子上的十几只瓷碗同时倾倒。

「哐啷 ——!」

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而凌厉,像一把细针直直扎进耳膜。

杜则的身形猛地僵住。

他脸色瞬间发白,指尖死死攥紧颜檐的袖角,指节泛白。那声音还在脑子里回荡,一遍又一遍,象是永远停不下来。他的耳鸣了,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那瓷器碎裂的尖啸,在脑子里无限放大。

颜檐察觉到他的不对,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带着他快速走过那个摊子。

走了大约三十步,杜则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松开袖角,发现自己把颜檐的衣袖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他皱了皱眉,伸手想把那道褶子抚平,抚了两下,抚不平,便放弃了,重新捏回袖角。

「刚才那声音,」颜檐淡声问,「很难受?」

「嗯。」杜则点头,声音还有点哑,「像针。扎脑子。」

颜檐没有再问。她记住了 —— 瓷器碎裂的声音,这少年受不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又过了两条街,百草堂的招牌便出现在眼前。

百草堂楼高三层,雕梁画栋,堂内瀰漫着浓郁的草药香气。

但对杜则而言,这「浓郁的草药香气」不是香,是十几种不同的气味同时往鼻子里钻 —— 当归的苦、黄芪的甘、麝香的冲、艾草的辛,还有几味他叫不出名字的药,混在一起,在鼻腔里打架。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退出去。

他站在柜台左侧三步远的地方,背靠墙,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墙上那一排药柜抽屉。

抽屉上的小标签写着药名,按笔画排列。但第三排第七个抽屉的标签贴歪了,斜了大约两分。还有第五排第二个抽屉,里面的药材放错了 —— 透过缝隙能闻到,那个抽屉贴的是「当归」的标签,里面放的却是「独活」。

杜则的目光在那两个抽屉上停了三息。

他想过去把标签贴正,把放错的药换回来。但这不是他的地方,他没有动。

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正端坐在台后算帐,眼皮都没抬一下。算盘珠子噼啪作响,节奏杂乱,时快时慢,听得杜则后颈发紧。

颜檐走到柜台前:「掌柜的,拿两盒三膏,再要一株三百年份的雪上一枝蒿。」

山羊胡掌柜这才斜着眼打量了颜檐一番。见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身上半点强者灵压也无,眼中顿时浮起一抹不加掩饰的轻蔑。

「三膏?五百灵石一盒。雪上一枝蒿?那是稀罕物,一千灵石一株。」掌柜漫不经心地敲着算盘,冷笑一声,「颜师姐,您这寒峰好几年没发过像样的例俸了吧?拿得出来么?若拿不出,出门左转,街角的破草药摊子更适合您。」

颜檐眼神未变,刚要开口,站在她身侧的杜则却上前了一步。

杜则身姿挺拔如松,雪白的冰蚕丝长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冷得像结了冰。他连看都没看掌柜一眼,直接伸手从柜台上拿起一盒展示用的三膏。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按照一个固定的步骤,慢慢检查起来。

先拔开盒塞,将膏药倒出少许在指尖,看色泽 —— 色泽混浊,不对。再放在鼻尖轻嗅 —— 气味刺鼻,地龙血的腥气太淡,不对。最后用指尖揉搓了一下 —— 质地黏腻,雪莲胶的绵密感全无,不对。

三步检查完,他才开口,声音沉冷低哑:

「三膏,以地龙血、接骨草与百年雪莲胶调配而成。你这盒,地龙血掺了水,接骨草只有三十年份,雪莲胶是用普通树胶替代的。」

掌柜脸色一变,猛地拍案起立:「小子,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百草堂的名声……」

「药性燥热,毒素未拔。」杜则根本不理会掌柜的喧嚣,眼神清冷地看着掌柜,语气平静得象是在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敷在伤口上,半日之内皮肉溃烂,三日腐骨。这是假药。」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墙上的药柜,补了一句:

「还有,第三排第七个抽屉,标签贴歪了。第五排第二个抽屉,独活放进了当归的格子。」

全场静了一瞬。

掌柜脸色铁青,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少年分明没有动用灵力,可那对药理精准到可怕的洞察力,还有那双眼睛 —— 象是把百草堂里每一样东西都拆开了、揉碎了,看了个透彻。

颜檐侧头看了杜则一眼,没说什么。

她原以为这少年只会拿刀。没想到,他还有这本事。

「哟,这不是昔日青云宗的天才颜师姐么?」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浮的笑声。只见一个身穿内门锦袍的青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正是内门长老赵百川的得意弟子,宋明。

宋明走到颜檐面前,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流转,随手抛着手里的灵石袋,调笑道:「颜师姐,若求药无门,何必刁难店家?不如跪下来求求本少爷,本少爷高兴了,赏你几丸残丹,也总比你回寒峰等死强啊,哈哈哈哈!」

他笑得肆意,满心以为能看到昔日天才受辱低头的模样。

颜檐还没说话,杜则却先开了口。

他看着宋明,眼神很认真:「你刚才说,跪下来求你,你就赏她几丸残丹?」

宋明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了:「怎么?小杂种,你想替你主子跪?行啊,你跪下来学两声狗叫,本少爷说不定……」

「我不跪。」杜则打断他,语气平静,「我只是确认一下。你说的话,是这个意思,对吧?」

宋明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恼怒:「你他妈耍我?」

杜则没有回答。

他已经确认完了。这个人说话的意思很明白 —— 他要颜檐跪下,还要侮辱她。

三条,都碰了他的规矩。

可他没注意到,站在颜檐身后的杜则,眼神在一瞬间暗了下去。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杀意。

是某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 这个人说话难听,这个人站得太近,这个人的眼睛在颜檐脸上乱看,这个人刚才还差点伸手去拍颜檐的肩膀。

四条,都碰了他的规矩。

杜则跨前一步,修长的身躯将颜檐牢牢挡在身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明,黑沉沉的眼睛里燃着冰冷的杀意。他完全不理会宋明脸上嚣张的表情,而是微微侧过头,看着身后的颜檐,声音低沉而清晰:

「他嘴太臭,离你太近。」

杜则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深处带着少年人压抑的凶暴与询问:

「我想拔了他的舌头。可以吗,师尊?」

宋明一愣,随即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大笑起来:「拔本少爷的舌头?你个不知死活的……」

「别出人命。」颜檐在后面端起台上的冷茶,淡淡抿了一口。

杜则眨了眨眼。

他把「别出人命」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拔舌头,流血过多,会死。不行。

那便砸了他的嘴,叫他说不出话,又死不了。

想通了,他就动了。

一个「好」字落下的瞬间,宋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杜则的身影如同一道白色雷霆,瞬息跨越了两人的距离!他甚至连刀都没拔,右手反握短刀,重重用冰冷的乌木刀柄,狠狠砸在了宋明的嘴上!

「噗 ——!」

鲜血伴随着十几颗碎牙狂喷而出!宋明整个人被这股狂暴的肉身力量砸得倒飞出去,砸碎了百草堂的大门,像条死狗一样重重摔在街上!

两个随从吓得面色惨白,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杜则立在门口,白色的冰蚕丝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连眼神都没分给地上抽搐的宋明半个,转过身走到颜檐面前,有些不满地抿了抿唇:

「牙太硬,震得手疼。」

他摊开手,指节上红了一小片,掌心还溅了几滴血。血已经开始凝了,黏在皮肤上,绷绷的,很不舒服。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没擦掉。又擦了擦,还是没擦掉。

他皱起眉,有些烦躁。

颜檐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他:「别擦了,越擦越脏。拿这个。」

杜则接过帕子,一丝不苟地把手上的血迹擦干净,连指缝里都擦了三遍。擦完,他把帕子叠成整整齐齐的正方体,放在一旁的案上,才抬起头。

「他没有死。」杜则看着颜檐,语气很认真,象是在汇报一件重要的事,「我砸的是嘴,不是头。不会死。」

「我知道。」颜檐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做得很好。」

杜则听到这句话,眼神亮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站回颜檐身侧,背脊挺得笔直。

百草堂的掌柜早已吓得跪倒在地,双手捧出正宗的三膏与雪上一枝蒿,连半个灵石都不敢要。

颜檐丢下一袋灵石,目光扫过墙上的药柜,淡淡道:「第三排第七个抽屉,标签贴歪了。第五排第二个抽屉,药放错了。掌柜的,做生意,规矩还是要讲的。」

掌柜连连磕头,额头上全是汗。

颜檐牵着杜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药铺。

街上的风吹过来,带着雪后的寒意。杜则走在颜檐左侧,指尖重新捏回她的袖角,目光平视前方。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师尊。」

「嗯?」

「刚才那个人,」杜则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以后还会来吗?」

「不知道。」颜檐道,「或许会。或许不会。」

杜则沉默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如果他再来,我还砸他的嘴。」

颜檐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市的人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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