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来自 问君能有几多愁·苒茰·4,825 字

  萧言安看着竟敢出现在师尊葬礼上的江问君,心中气不打一处来。他可是害死师尊的人啊!凭什么还有脸回来?然而,待看清江问君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萧言安却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又再一次服下毒药了。这个疯子,竟连自己的命都不肯放过。

  虽然内心是这样想的,可萧言安只是抿了抿唇,冷声道:“江问君!你还不明白吗?你这个命格永远也改不了的!”

  “什么?......”

  江问君抬了抬眼。

  “天煞孤星的命格!”萧言安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泛红,“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师尊就不会......”他说到一半忽地朝江问君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萧言安低着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泪水一滴滴落下,砸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良久,萧言安才抬起头看着江问君,啜泣着哀求道:“哥,我求你了......你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好吗?哥......我真的求你,师尊已经死了。没有人能护得住你了......”

  这是萧言安第一次向江问君下跪。

  萧言安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师尊,唯独没有跪过这个他恨了一辈子的人。

  同门死绝那天,他没跪。

  爹爹被江问君害死那天,他也没跪。

  唯独......这一次,他跪了。

  只为求江问君离开,求他给棺中之人留最后一分安宁。

  江问君垂眼看着他,硬生生将喉间的腥甜咽了回去。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浅,落在苍白的脸上,竟显出几分凄凉。毒性正一点点侵蚀他的意识,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呼吸也越来越弱。剧痛一阵阵袭来,几乎将他最后的意识吞没。

  “如果,我不走呢?”他的语气明明平淡,吐出的字句却令人胆寒。“你以为,我当真舍得让他独自留在这里?”

  萧言安脸色骤变:“你对师尊做了什么?”

  “没什么。”江问君语气平淡,“不过是与他结了一道血契。”

  “血契?”

  “以我之血为引,以我性命为契。他最后留下的这一缕残魂,与这副遗骸,都系于我的性命之上。我若活着,他便不会彻底消散;我若身死,血契便会发动,残魂归于虚无,遗骸也将随之化作尘埃。”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萧言安猛地站起身,气得连声音都变了调,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指着眼前的恶魔怒骂道:“你大逆不道!你怎么能......他可是你师尊啊!你疯了。你怎么能......”

  “嗯。我怎么能什么?”江问君轻嗤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萧言安,你说啊。”

  萧言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他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他来说,江问君再怎么样的畜生,也不该会对师尊下这么恶毒的禁制。他从未想过,江问君竟会连师尊死后的安宁也不肯留给他。这样的他令萧言安感到陌生。曾经的江问君和现在的江问君简直判若两人。

  等了很久,耳边传来江问君的叹息声,他说:“我大逆不道,对吗?我怎么能对他下这么恶毒的禁制,让他灰飞烟灭,连死都不得安生。对吗?师弟。”

  “大逆不道!是啊!江问君,你大逆不道!”

  萧言安紧握双拳,用力到指甲嵌入肉里,那份深仇大恨在他心头翻滚,如同蔓延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笼罩着他。萧言安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江问君的衣领:“江憾!江问君!你害死了爹爹,害死了所有同门,现在连他唯一的遗体,你都要用这种恶毒的禁制折磨吗?!你的心到底是长在什么地方?是不是黑的?!你对得起他唤你的那一声‘阿君’吗?!”

  衣领被猛烈地揪扯,江问君单薄的身躯随之晃了晃。五脏六腑被剧毒腐蚀的剧痛如潮水般涌上来,喉间那股腥甜几乎要压制不住。

  但他只是任由萧言安揪着,没有反抗,也没有解释。

  “阿君......”江问君的笑意忽然淡了,他嘴里自嘲般地呢喃着这两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过这个称呼了。久到他几乎快忘了,曾经也有人会伸手摸一摸他的头,耐心地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会在他闹脾气时唤他一声阿君。

  可如今,那个会温和地摸着他的头,告诉他“天命由你不由天”的人,已经躺在里面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而他,成了亲手断绝了师尊最后一丝留存于世的“恶魔”。

  江问君微微垂眸,长睫遮掩了眼中自毁般的死寂。他抬起手,一根一根拨开萧言安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指,动作缓慢而决绝。

  “对不起他?”江问君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萧言安,我早就没有心了。你说的对,我就是个天煞孤星,谁沾上我,谁就得死。”

  萧言安怔怔地看着他。

  半晌,眼里的泪水终是承受不住滑落,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魔鬼......江问君,我诅咒你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谢谢你的祝福。”江问君拢了拢被扯乱的衣襟,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借你吉言。”

  萧言安几乎要被他逼疯,道:“江问君,你扪心自问!师尊他是怎么待你,他对你有多好,你应当是知道的......难道你他妈的全都忘了吗?”

  “忘了?”他望着萧言安,忽然觉得好笑。

  “我知道了。你是想提醒我,他之前是怎么把我的尊严丢在地上踩踏,让我在同门师兄弟里丢尽颜面。还是想让我回忆起,他可以为你,为了他的苍生,狠心丢下我献祭自己?”江问君嘴角向下,眼神阴沉,每当他想起这段往事,他心里的怒火犹如喷发的火山难以抑制。

  萧言安一时语塞。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他想说,师尊从来没有不管过你。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又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他知道,江问君不会听。

  师兄。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江问君,你为什么还不放过师尊?为什么?

  “师弟,我告诉你。我江问君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他下地狱,永生永世地陪着我。”

  萧言安不停地摇头:“不......”

  我不知为何你心中对师尊恨之入骨,但你放下这些好好回头看啊。

  他将你捡回宗门,不顾众峰主长老的阻拦执意教你修行,挡在你身前,把周围的所有窥探一并隔开。

  他翻遍古籍,只为你取字。

  他手把手教你学写自己的名字,教你琴棋书画,教你斩情丝、弃执念,道理讲遍天下。

  你还记得吗?那时你刚被捡回来不久,还未辟谷。有一次,你喝醉了,吵着闹着要吃他的饭。

  是他向山下的大娘学习如何煮你爱吃的菜,是他向我爹要求建一间后厨给他。

  甚至将后厨给炸冒烟了,手因为做饭受伤了也不曾吭一声。

  他的仙衣素来不染尘埃,可每逢你遇险,他总是挡在最前面,任由仙袍破碎,满身血污。

  师兄......师尊为了你,真的牺牲了很多。

  江问君没再理会他,他走到冰棺前,看着里面的人,睫羽浓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尾一点淡红痣,衬得整张脸艳而带伤。他伸手拂过他的脸:“你还是这么地冷清,这么地以天下为主。”

  “滚开!别碰他!”萧言安快步上前,一把推开江问君,护在冰棺前厉声道:“江问君!我警告你,把你的脏手从他的脸上拿开!恶心!”

  江问君被他推得后退了几步,望着他,垂眸隐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罢了。萧言安,我走了,真的。你还想看师尊的话,你现在抓紧机会多看。”他转身一边摇晃地往外走,一边道:“这时候,他们那些仙门已经聚集到山下了吧?萧言安,保重。不用为我收尸,我会死的远远的。”

  萧言安胸腔堵得发慌,酸意一点点蔓延。他想说话,可是喉间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涩,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没说出口的话,全堵在了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江憾......不,现在应该叫江问君了,你没有心。

  而此时的江问君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落枫阁。

  这里是他的师尊住的地方,他推门而入,里面的摆设还是一如既往地没变,案上的香炉与宣纸,香炉里残留着淡淡的冷香,床榻上的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

  就在这时,体内的毒性开始蚕食他的意识。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地走向师尊的床榻,扶住床沿,缓缓倒了下去。

  剧毒侵入四肢百骸,眼前的光影渐渐模糊。

  他想,原来人死之前,竟是这样的。

  也好。

  至少这一次,不必再等了。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他还很小,青丘的风雪漫天。母亲抱着他,哼着他听不懂的歌谣,温热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后来,母亲不见了。

  后来,梦境里的场景变了。山间风雪漫天,师尊用宽大的仙袍裹着他,一步一步抱回宗门。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声音清冷,却不失温和。

  “往后,谛闲宗便是你的家。”

  他曾经也真的以为,那里会是他的家。

  往事一件件地浮现,再后来,他亲手将自己的授业恩师囚在帝宫深处,将昔日高高在上的仙尊困在自己身边,任由自己践踏对方的尊严。江问君至今记得叶思枫躺在自己身下颤声哀求的模样。那个曾经清冷出尘、仿佛不染凡尘的人,最终竟被他逼到了这一步。

  对于外界,他们只知道执掌天下的妖帝有一位神秘的“妖帝后”,但从来没人见过那人的真容,更没人知晓那是谁。

  一直到最后,师尊逃了出来。他原以为师尊会纠集仙门杀了自己,会对自己破口大骂。令他没想到的是,师尊居然没骂自己,只是用自己的本命剑——是缘,自刎了。

  他以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彻底击碎了江问君最后一丝妄念。

  叶思枫临死前只是看着他,告诉了江问君最后一句话,眼里蓄满了说不清的疲惫与自责:“我宁愿我从来没有你这个徒儿。为师错了......早知如此,我一开始就该帮你改命,或许,你就不会这样了。都怪我......”

  江问君,别杀人了。

  都是为师的错,你原谅师父好吗?

  对不起。

  但是,对于早已偏执疯魔的江问君而言,这个让他恨了一辈子的人终于死了,还是死在自己的怀里,无疑是上天对他最好的回报与赏赐。

  江问君闭着眼在意识彻底消散前,唇边忽然浮起一丝笑,心口处的血契在此时隐隐发烫。他最后的念头就是:“真好啊,师尊。”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而另一个人,也终于再不能独自离开他。

  师尊,我们生生世世就该绑在一起。

  叶思枫......你应该要庆幸我的母亲为我生了一双黑色的眼眸,不是像你一样浅色的眼眸,不然定遮不住我对你这滔天的恨意。

  他死了,师尊也差不多要开始灰飞烟灭了吧?

  与此同时,随着施术者的死亡,血契禁制也终于发动。任凭萧言安哭得再怎么撕心裂肺,他敬重的师尊再也不回来了。

  主殿内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棺椁和萧言安,他眼睁睁看着师尊的遗骸一点一点化作光尘,风一吹,便彻底消失在天地间,什么也没留下。

  “师尊……”

  没有回应。

  萧言安怔怔地跪在那里,直到最后一点光芒也消失不见。

  他敬重了一生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爹娘死了,师尊死了,而江问君,那个害得他失去一切的人,也死了。

  他不知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跪坐在空棺前,起初只是低低的笑,后来笑声越来越大,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落。

  仙门百家的嘈杂脚步声和呐喊声已经抵达门前。可这偌大的宗门,却再也没有了那位护在他们身前,喜爱穿着一身红衣的身影。

  有人上前询问萧言安,江问君在哪里?但是却得不到回应,众人见他跪坐在空棺前,哭笑不止,只当他是大仇得报,悲喜交加,一时失了神志。

  “快!去后山搜!”

  “绝不能让江问君逃了!”

  “掘地三尺也要把江问君找出来!”修士们见萧言安只顾癫狂大笑,便自行越过大殿四处搜寻。

  没过多久,便有人在落枫阁发现了江问君的尸体。他早已断气多时,致命的毒素正是雪上一枝蒿。

  众仙门百家面面相觑,很快便有人猜测,是萧言安先一步杀了江问君。毕竟天底下谁人不知萧大少主最憎恨这作恶多端的江问君。

  “太好了!萧言安简直就是我们的英雄!”

  “是啊!他居然能够杀了江问君!”

  然而,当他们兴冲冲回到主殿,重新围聚到冰棺前的刹那,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们全被眼前的惨状惊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他们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这位手刃大魔头的“英雄”,为何会在大仇得报后,仍走上这样一条绝路。

  萧言安的长剑自手中滑落,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脖颈处的鲜血如大片刺目的红梅般喷涌而出,将那副空荡荡的冰棺染得一片通红。他倒在血泊中,眼角最后一滴泪水混入血水,视线定格在主殿上方那块写着“正道长存”的匾额上,嘴角的笑容凄厉而讽刺。

  “言安!萧少侠——!”

  修士们惊慌失措地围了上去,可他们不知道,这偌大的世间,萧言安的家早就碎了。

  寂静。

  此后数十载,天下太平。有关妖帝江问君伏诛、萧言安为天下除害的传说,仍在世间代代流传。

  世人都说,萧言安亲手斩杀了妖帝江问君,为天下除害。

  却没有人知道,那一日,他失去了什么。

  更没有人知道,叶思枫死后,世间再无江问君。

  他曾以为自己能将所有想要的人留在身边。

  到头来,却连一个都留不住。

  所有人都怕他。那些曾经不怕他、愿意爱他、护他的人,最终也都离他而去。

  天煞孤星者,命理昭然,克尽至亲。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