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杀威棒困兽犹斗,万岁爷亲批军令

五更,天还是墨的。
菜园灶房里点着灯,吴用把补册的文书裹进油布,名册誊得工整,只差开封府一方印。武松立在门边,肩上却搭着个包袱。不是入册的包袱,是上路的。
“教头。”他把包袱紧了紧,“俺的事,俺了。俺这号人,走到哪儿都是祸,莫拖累一园子人。”
“昨晚多跑的那两圈,白跑了?”
武松一噎。
“册上添你的名字,不是你求我,是我求你。”林冲披衣起身,“走,等我输完那一日再走。”
话音未落,柴门外马蹄声碎,火把的光隔着篱笆一片一片亮起来。
门开了。为首一个虞候,殿帅府的服色,身后开封府公人二十余名,铁尺、锁链,两根杀威棒黑沉沉地拄在雪泥里。他展开的,是一纸海捕文书。
“孟州越狱亡命武松,画影图形,缉拿归案。窝藏者,同罪。”
林冲接过文书,就着火把,一个字一个字看了。印是真的,图形是真的。文书是真的,人就藏不得。
他把文书递回去:“人在这里。容我——”
“拿下!”
公人往前一拥。张三李四横身去拦,被铁尺扫开;鲁智深一声雷吼,禅杖已到手里,杖头挑翻了两个火把。满园杀气,眼看要炸。
“师父。”
林冲的声音不高,一只手却按在了禅杖上。
“动刀,我们就真成了贼。他们等的就是这两个字——贼字一落,赌约作废,名册作废,一园子人,都作废。”
禅杖在雪泥里顿了顿,慢慢收了。
武松从人堆里走出来,把两条胳膊一伸:“俺跟你们走。好汉做事好汉当,与这园子里的人无干。”
虞候冷笑:“走?到了这一步,还想囫囵着走?”他朝左右努努嘴,“亡命之徒,先吃二十杀威棒,长长王法的记性。”
棒举起来了。
武松站着没动,眼睛都没眨。园子里静得听得见雪落。鲁智深的指节捏得咯咯响,被林冲死死按着。棒到半空——
“圣上口谕——”
一骑快马撞进火光里,黄门内侍尖细的嗓音,把满园的雪都钉住了:
“宣踏雪社林冲、武松,即刻进宫见驾!”
杀威棒僵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虞候的脸白了。他手里有太尉府的文书,可对面这道,是圣旨。
武松低头看看自己伸出去的双臂,又看看林冲。林冲替他把衣襟拉正,只说了四个字:
“擦把脸。见驾。”

延福宫便殿,炭火正暖。
官家没穿龙袍,一身道服,案上摊着一幅没画完的画:雪地里一颗鞠,鞠前一只靴。见了人,他也不叫起,先问武松:
“景阳冈的虫,真有说书讲的那么大?”
“比说书的小。”武松跪得笔直,“吃酒吃急了撞上的。醉里打死,不敢瞒。”
殿上静了一瞬,官家忽然笑出声来。满朝文武,把他说成尧舜的有,把他说成神仙的也有,肯把“酒壮的胆”四个字直直说给他听的,头一回。
高俅立在下首,抢先进言:“陛下!此人血债累累,孟州、阳谷,两府的人命,越狱亡命三年,岂容厕身鞠场!林冲窝藏钦犯,亦当并案——”
“高卿。”官家搁下笔,“当初赌约的章程,是卿拟的?”
“……是臣拟的。”
“朕记得头一条:队员止许从罪囚、配军、逃犯中招募。”官家慢慢道,“武松,是不是逃犯?”
高俅喉头一动:“是。然名册腊月已经用印,并无此人,”
“章程里,可有'名册不得增补'一条?”
高俅的汗下来了。那章程是他自己拟的,拟的时候,是要把林冲圈死在“带着罪囚出丑”的死局里,一条一条,都想着堵人,独独没想着有一天,要防着自己人往里钻。
“臣……不曾拟这一条。”
“那就是添得。”官家提笔蘸墨,边写边说,“开封府,今日补印。武松之罪,照赌约——罪押队中,以鞠代刑,赛毕清算。”笔锋一顿,他抬起眼,“朕还是那句话:朕看他踢球,又不看他出身。”
林冲伏地谢恩。起身时,官家忽然又开了口,语气闲闲的:
“林冲,你眼力见儿长进了。西看台那两回,你都朝朕望过来,望了两回,愣是没认出来。”
林冲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西看台。斗笠。那一下颔首,那一个举盏也似的手势。
他伏下身去,额头贴着金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边的高俅,脸比他还白,官家便装看球,站在人堆里,看了三场。他不知道。他的玉勒社输的那一日,他儿子吐血的那一日,他军汉被撞翻在雪泥里的那一日,那位,都在场,都没言语。
没言语,比什么都可怕。
“都退吧。”官家重新拈起笔,往画上那只靴子描了一线,“高卿留下。朕听说,殿帅府也报了名?半决赛,朕等着看。”
高俅俯身应“是”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
出了宫门,冷风一激,林冲才觉出自己的中衣也是湿的。他心里明白得很:这一位护的,从来不是踏雪社,是他自己的戏。戏要唱下去,唱戏的人就得囫囵着,可戏几时收场,怎么收场,只有点戏的人说了算。
皇恩这东西,和雪一样。盖着是暖的,压塌了,也是它。
当日午后,开封府西角门。
孙孔目接了补册文书,净手,请印,呵开印泥,端端正正落下去。他把回执递出来,看着武松,忽然乐了:
“上回老朽说,这章盖的是东京三十年最热闹的一章。今日添个名字,往后怕是还要一页一页地热闹下去。”
园子里,何一针把名册摊开在灶台上。武松接过笔,蘸饱了墨。
他这辈子留过一回名。那一回,蘸的是血,写在墙上,写完就跑。
这一回蘸的是墨。三个字落下去,笔画笨,力道稳:武松。
满园的人围着看,谁也没说话。鲁智深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在那名字上头虚虚地按了按,像按住一只终于落了地的鸟。
夜里,吴用从城里回来,带回两桩事。
头一桩,半决赛的签出了:踏雪社,对殿帅府队。这几日满东京都传遍了,高太尉每日三更亲临校场,把禁军里挑出来的好手关起来操练,鸳鸯拐的诀窍,倾囊相授。天雄社的力气,锦体社的巧,玉勒社的绸缎功夫,太尉府用银子堆了半辈子的人脉,这一回,全捏在一处了。
第二桩,是时迁从瓦子里听来的。他脚上的绷带已经薄了,拄着何一针刻燕子的那副拐,眼睛亮得像捡着了宝:
“教头,河北大名府,可听说过一个浪子燕青?卢员外府上的心腹,一身花绣比锦体社的还俊,相扑天下无对,吹弹歌舞,样样都会。听说这几日,正往东京来,说是要亲眼瞧瞧,什么叫'鼓上燕'。”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
林冲没接话。他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
那一夜,东京城有两处灯火亮到三更:一处在殿帅府,一处在酸枣门外的菜园。
谁也不知道,第三处灯火,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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