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声每天坐十七路公交车上学。
早上六点四十从始发站上车,坐到学校门口,刚好七点十分。下午五点半放学,在同一个站台等车,有时候六点到家,有时候堵车,六点半。
她习惯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左边的座位永远空着,书包放在上面,耳机塞一只在右耳,另一只垂在胸前晃荡。歌单是固定的,循环了一整个学期,从周杰伦听到陈奕迅,再从陈奕迅听回周杰伦。
直到那天早上,有人坐了她左边的位置。
“这儿有人吗?”
林声抬头。一个男生,校服穿得板板正正,书包单肩挎着,手指勾着一副白色耳机的线,在她旁边站定。
她摇了摇头,把书包挪到自己腿上。男生坐了下来,长腿伸到过道里,膝盖顶着前排座位的靠背。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垂在胸前的那只耳机上。
“周杰伦?”他问。
林声愣了一下。耳机里正在放《晴天》。
“嗯。”
“我也听。”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音乐软件界面上的歌单封面,和她是同一张。周杰伦的《叶惠美》。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我叫陈述。”
“林声。”
“我知道你,”陈述把书包放在脚边,“你是三班的。课间操站我前面两排。”
林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从来不知道课间操的时候,身后有人在看她。陈述也没再多说什么。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各自听各自的歌。
到站了。林声站起来准备下车,陈述侧身让了让。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明天还坐这班车?”
“……嗯。”
“那明天见。”
林声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着十七路公交车拐过街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耳机,线缠成一团。她慢慢把线解开,塞进书包侧兜里。
那天放学,她在站台等车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往车厢里多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左边的座位也空着。
她坐过去,书包放在旁边。耳机塞进右耳,另一只垂在胸前。公交车开了一站,上来几个人。又开了一站,又上来几个人。到第四站的时候,车门打开,陈述上来了。
他扫了一眼车厢,看见了她。穿过拥挤的过道走到最后一排,在她旁边站定。
“这儿有人吗?”
林声把书包从座位上拿起来,抱在怀里。
“没有。”
陈述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耳机。两个人各自塞了一只耳朵,中间隔着书包,隔着校服,隔着一整天的疲惫和沉默。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
到林声要下的那一站了。她站起来,陈述侧身让了让。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耳机音质不行。”
“……啊?”
“换一副吧,”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白色耳机线,“这种入耳式的,隔音好一点。”
林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用了两年的黑色耳机,线已经有些发硬了。“凑合听。”
“明天我给你带一副。”
“不用——”
“反正我家里多。”
林声下了车,站在站台上。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往家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十七路公交车正在驶离站台,最后一排的窗户里,陈述正看着她。隔着玻璃,隔着渐远的距离,她看见他笑了一下。
二
第二天早上,林声上车的时候,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左边的座位上放着一副白色耳机,包装盒还没拆,压在一张便签上面。便签上写了四个字,歪歪扭扭的:
“戴上试试。”
林声坐过去,把包装拆开。耳机线是新的,白色的,缠得很整齐。她插上手机,戴上,按下播放键。周杰伦的声音从两个耳朵同时涌进来,清晰得让她愣了一下。然后她听见旁边有人坐下。
“怎么样?”陈述问。
“还行。”
“还行?”他偏过头看她,语气不满意,“比你那副破的好十倍。”
“你才破。”
“你那副才破。”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然后都笑了。公交车启动,车身晃了一下,陈述的肩膀撞到了林声的肩膀。他往旁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空出一条缝。
“你今天听什么?”他问。
“《七里香》。”
“我也听这个。”
“你不是说你家里多的是耳机吗?那你平时怎么不戴?”
“戴着听不到报站。”
“那你今天怎么戴了?”
“因为今天有人帮我听报站。”陈述说完这句话,把脸转向窗外。车窗上倒映着他的侧脸,耳朵尖有点红。
林声没说话。她把音量调小了一点,让外面的声音能透进来一些。公交车穿过早高峰的车流,经过一排排梧桐树,经过早餐店冒出的白气,经过一个又一个站台。到学校那站,两个人一起站起来,一前一后下了车。
“明天见。”陈述说。
“明天见。”
后来他们每天都坐同一班车。早上六点四十,下午五点半。陈述永远比她早一站上车,永远坐她左边。两个人共用一副耳机,左耳是他的,右耳是她的。歌单越来越长,从周杰伦加到陈奕迅,从陈奕迅加到五月天。有时候陈述会切歌,切到林声没听过的,她就会偏头看他一眼。他就说:“这首不错,你听。”
林声发现陈述听歌有个习惯——他听到喜欢的部分会轻轻用手指敲膝盖,节奏很准。她还发现他左耳听力好像不太好,因为每次他把左耳机塞进去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按一下耳廓。
“你左耳怎么了?”她问过一次。
“小时候中耳炎,”陈述说得轻描淡写,“没治好,有点影响。所以戴耳机习惯只用左耳。”
“那你还分我一只?”
“总不能让你听单声道吧。”
林声看着他那副耳机——左边那只塞在他耳朵里,右边那只在她耳朵里,一根线连着他和她,像一根细细的绳。她低头看着那根白色的线,忽然觉得它好脆弱。公交车上随便谁一扯,可能就断了。
“陈述,”她说,“你家住在哪一站?”
“终点站。”
“终点站?”林声愣了一下,“十七路的终点站?那你为什么要坐这班车?你完全可以坐别的车啊,或者骑车——”
“骑车太冷,”陈述打断她,语气很随意,“公交车暖和。”
林声住在第七站。从第七站到终点站,中间还有八站路。也就是说,陈述每天早上要提前二十分钟出门,坐八站路到她上车的地方,然后陪她坐七站到学校。下午放学,他先陪她坐到第七站,再自己坐八站回去。
“你……每天多坐十六站?”林声算完这个数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反正车上也能听歌。”陈述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玩,“而且一个人坐车挺无聊的。”
林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耳机里在放《开不了口》,周杰伦唱到“就是开不了口让她知道”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陈述一眼。他闭着眼,脑袋随着车的节奏一点一点的,好像快睡着了。
她悄悄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三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公交车里开了暖风,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林声开始在车窗上写字。有时候写“冷”,有时候画个太阳,有时候写“今天数学考了85”。陈述看见之后,会在旁边写一个“还行”或者“太阳不错”。
有一次她写了“饿”,陈述下车之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三明治塞给她。“早饭多吃点,”他说,“你太瘦了。”林声拿着那个三明治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开走。三明治还是热的,用锡纸包着,外面贴了一张便签,写着“鸡蛋火腿的,别挑食”。
她没挑食。她站在站台上吃完了。
那天晚上,陈述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他们之前从来没有加过微信,是陈述从班级群里找到她,发了一个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耳机分你一半的人”。林声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半天,点了同意。
第一条消息是陈述发的:“明天还坐车吗?”
“坐。”
“那我明天给你带热牛奶。你早上手太冰了。”
林声盯着屏幕。她想起今早公交车上的事——她伸手去够车窗上的雾气写字,手指碰到玻璃的时候缩了一下。陈述当时在看手机,她以为他没注意。
“你怎么知道我手冰?”
“你每次写字的时候都先搓手。”
她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陈述。”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声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屏幕亮了。
“因为我在车上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女生听歌的样子特别认真。认真到我想知道她在听什么。”
林声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天花板上,一片白。她想起第一次在公交车上遇见陈述的那个早上,他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偏头问她:“周杰伦?”
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四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林声知道了陈述家里的情况。
那天下午放学,公交车在第七站停下,林声站起来准备下车。陈述也跟着站了起来。
“你今天怎么?”
“送你。”
“不用,就几步路。”
“今天想送。”
两个人下了车。十七路驶离站台,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林声走在前面,陈述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街上人不多,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被风吹得呜呜响。
“林声,”陈述忽然开口,“你爸是做什么的?”
林声脚步顿了一下。“开出租车的。”
“我妈是律师,”陈述说,“我爸是大学教授。”
林声停下来,转过身。陈述站在她面前,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看起来比平时厚了一圈。路灯刚刚亮起来,照着他的脸,表情很平静。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陈述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我家住在东湖路那边,你知道那个小区吧?每平米六万八的那个。”
林声知道那个小区。她爸开出租的时候经过那里,说过一句“这种地方住的人跟我们不一样”。她当时没在意。
“陈述,”她慢慢开口,“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述说,“就是告诉你。省得你以后知道了觉得我故意瞒你。”
“我为什么要觉得你瞒我?”
“因为你从来不说你家里的事。”陈述看着她,“你只说你爸开出租。你妈呢?你从来没提过。”
林声沉默了。她妈在她初一那年走了,跟一个做生意的男人去了南方。她爸一个人开出租养她,每天早出晚归。她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这些。
“我妈走了,”林声说,“初一的时候。我爸一个人带我。”
陈述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露出那种同情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她说的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我比你强一点,”他说,“我爸妈没走,但他们离婚了。我爸搬出去住了。我现在跟我妈过。”
林声看着他。路灯把他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水泥地上。
“所以你每天坐公交车,”林声说,“是因为你不想那么早回家?”
陈述没有回答。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弯了一下就没了。
“林声,”他说,“你明天还坐车吗?”
“坐。”
“那我明天还给你带热牛奶。”
五
春天来了。公交车站台旁边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
林声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那趟公交车。早上六点四十,下午五点半。陈述永远比她早一站上车,永远坐她左边。耳机线永远分她一半。她开始注意陈述的细节——他每次上车的脚步,他坐下时习惯先把右腿伸出去,他听歌时手指敲膝盖的频率。她甚至能通过他手指敲击的节奏,判断他在听哪首歌。
四月的一个晚上,陈述发来一条消息:“你明天能不能早点出来?我想跟你多坐一会儿。”
林声看着手机屏幕,心跳加速。“几点?”
“六点二十。我在始发站等你。”
第二天早上,林声提前二十分钟出了门。她一路跑到始发站,远远就看见陈述站在站牌底下,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两杯豆浆。看见她跑过来,他笑了一下。
“跑什么?”
“怕你走了。”
“我等你呢,走什么。”
两个人上了车。空荡荡的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陈述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豆浆递给她。林声坐下来,把耳机塞进右耳。陈述把左耳塞进去。
“今天听什么?”她问。
“听这个。”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歌单里只有一首歌,是陈奕迅的《陪你度过漫长岁月》。
“你什么时候建的?”
“昨天晚上。”
“就一首?”
“以后再加。”
公交车启动了,车厢里只有引擎的声音和耳机里陈奕迅的声音。林声低头喝豆浆,热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她偏头看陈述。他正看着窗外,侧脸被早晨的阳光照得透亮。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陈述。”
“嗯?”
“你左耳真的听不见吗?”
“能听见一点。很小的时候中耳炎,治晚了。”
“那你还分我左耳?”
“左耳听得不太清楚,所以想让你帮我听。”陈述转过头看着她,“你听到的,就等于我听到了。”
林声攥着豆浆杯,纸杯被她捏得微微变形。她忽然想哭。但她忍住了。
“陈述,”她说,“你以后还会坐这班车吗?”
“会啊。”
“毕业之后呢?”
陈述沉默了。他看着窗外,公交车正经过一段开满月季的路。花是粉色的,一簇一簇的。
“毕业之后再说吧,”他说,“还有一年呢。”
林声把耳机往耳朵里塞紧了一些。陈奕迅在唱“陪你把沿路感想活出了答案”。她想,如果这趟公交车永远到不了站就好了。
六
高三来得比想象中快。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就换了座位表。林声被调到第一排,陈述在最后一排。两个人之间隔了六排人。课间的时候,陈述拿着练习册穿过六排座位来找她,还没走到,班主任就进来了。
“陈述,你干嘛呢?”
“问题目。”
“回座位去。下课再来问。”
陈述站了两秒,转身走了。那天下午在公交车上,两个人第一次没有共用耳机。陈述坐在她旁边,耳机塞在自己的左耳里,右耳空着。林声的右耳也空着。
“你怎么不听了?”她问。
“耳机线不够长。”
其实够长。他只是不想被班主任看见。
后来他们开始在公交车上隔着书包坐。两个人之间空出半个人的距离,耳机线从书包下面绕过来,有时候缠在一起,有时候各自听各自的。他们的话变少了,但陈述还是会给她带热牛奶,还是会在她上车的那一站提前站起来,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
“你不用这样,”林声说,“你坐里面。”
“你坐里面。”
“陈述。”
“你坐里面。”
她坐里面了。
四月的一天,林声在书包里翻出一张纸条。是陈述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我妈昨天问起你了。”
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去过陈述家,也从来没跟陈述的妈妈说过话。
“她怎么知道我?”她在微信上问。
“我跟她说了。说有个女生跟我一起坐公交车,学习挺好的。”
“你怎么跟你妈说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
“我说,是我喜欢的人。”
林声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你妈怎么说?”
“她说,高三了,别想太多。等考上大学再说。”
林声把手机放下。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路灯亮着,十七路公交车的站牌就在楼下,空荡荡的。她想起第一次在车上遇到陈述的那个早上,他坐在她左边,偏头问她:“周杰伦?”
从那以后,她的耳机再也没有一个人戴过。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陈述,你想考哪里?”
“你想考哪里?”
“我问你呢。”
“你考哪里我就考哪里。”
“别闹。你成绩比我好那么多。”
“那又怎样。”
林声盯着屏幕,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她赶紧擦掉。打了三个字:“你疯了。”
“没疯。你上次在车窗上写过,你想去南京。我查过了,南京的大学我可以考。”
林声想起那个早上,她在车窗的雾气上写了“南京”两个字。写完就擦了,她以为陈述没看见。
“你怎么知道我写的是南京?”
“你写的时候我在后面看着。你写南京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我就知道你想去。”
林声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她想起陈述左耳听不见,但他一直在听。用右耳听音乐,用心听她。
七
高考结束那天,林声从考场出来。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她踮着脚往外走,看见陈述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上。他穿着白T恤,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冲她挥了挥手。
她跑过去。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我也还行。”
两个人站在站台上,看着十七路公交车从远处驶来。车厢里空荡荡的。车门打开,他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陈述把耳机塞进左耳,林声把另一只塞进右耳。歌单里只有一首歌,陈奕迅的《陪你度过漫长岁月》。
“你什么时候填志愿?”林声问。
“后天。”
“我也是。”
两个人看着窗外。公交车经过他们熟悉的每一站——第一站,第二站,第三站。梧桐树长大了,枝叶繁茂。月季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
“林声,”陈述开口,“我妈想让我出国。”
林声偏头看他。
“去加拿大,”陈述说,“她去年就申请了,前两天offer下来了。”
林声张了张嘴。她想起陈述的妈妈是律师,陈述的爸爸是大学教授,陈述家住在东湖路每平米六万八的小区。她想起自己爸开出租车,每天早出晚归。她想起那副耳机线,从陈述的左耳连到她的右耳,细细的一根,公交车一晃就缠在一起。
“你去吗?”她问。
“我不知道。”
“陈述。”
“嗯?”
“你去吧。”
陈述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像淋了雨的玻璃珠。林声伸手把耳机线从自己耳朵里摘下来,缠在手指上。她把耳机递给他。
“你左耳听不见,以后在国外,要记得用右耳。”
“林声——”
“我认真的。”她看着他,声音没有抖,“你去。加拿大挺好的。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她给你的路,你走。”
陈述攥着那副耳机,指节发白。
“那你呢?”
“我去南京。”
“我们不是说好了——”
“陈述,”林声打断他,“那是在车窗上写的雾。一擦就没了。”
公交车到站了。第七站。林声站起来,走到车门口。车门打开,她下了车。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忍不住了。
站在站台上,她看着十七路公交车驶离。最后一排的窗户里,陈述还坐在那里。他没有看她,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副白色的耳机线。公交车拐过街角,消失了。
那天晚上,林声把手机里所有的歌都删了。她留了一首——陈奕迅的《陪你度过漫长岁月》。单曲循环了一整夜。
八
九月,林声去了南京。陈述去了加拿大。
十七路公交车换了一批又一批乘客。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每天早上六点四十,空着。左边的座位也空着。
林声大二那年冬天回家,有一天早上坐十七路去母校看老师。她上了车,习惯性地走向最后一排。左边的座位上坐了一个女生,戴着耳机,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林声在对面的座位坐下来。
公交车开了一站,上来一个男生。他扫了一眼车厢,走到最后一排。在女生旁边站定。
“这儿有人吗?”
女生摇了摇头,把书包拿起来。
男生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周杰伦?”
女生愣了一下。“嗯。”
“我也听。”
林声看着他们。看着男生把左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右耳机递过去。女生接过来,塞进右耳。两个人之间隔着书包,隔着校服,隔着十八岁的整个冬天。
林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弹出一条消息。
陈述发来的。“我今天在多伦多看到一个女生。戴着耳机,跟你当年一样,走路的时候头一点一点的。我差点以为是你。”
林声打了三个字:“想多了。”
“我知道。”陈述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副白色的耳机,放在一张旧课桌上。耳机线缠得很整齐,旁边贴了一张便签,写着:“林声,耳机还在。人也在。”
林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兜里。公交车到站了,她站起来。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她看了那个男生和女生一眼。他们的耳机线在书包下面缠着,像一根细细的绳。
她下了车。
站在站台上,她忽然想起高考结束那天,陈述坐在公交车上问她:“你去吗?”她说:“你去吧。”然后她下了车,没有回头。
十七路公交车驶离站台。林声站在风里,耳机里放着《陪你度过漫长岁月》。她伸手从兜里掏出手机,给陈述回了一条消息:
“耳机留着。我还没听够。”
对面秒回:“等你来拿。”
林声笑了。风吹过来,路边的梧桐树哗啦啦地响。她抬起头,看见十七路公交车正在拐弯。最后一排的窗户里,好像还有人坐在那里。戴着耳机,偏着头,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