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老登发现了勿扰神器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8,608 字

  出了人界地界以后,殷长寂便撤去了身上遮掩魔息的术法。红绸托着姜秋越过最后一道山脊,周围的景色也随之一点点沉暗下来,人界那些青山绿水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中一刀截断,再往前,天色压得近乎发黑。

  远处是一圈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环形山脉,层层叠叠地围住整个魔界。

  山势高得惊人,大片黑色岩壁裸露在外,别说村镇农田,连稍微平缓些的地方都很难找到,悬崖峭壁一道接一道横亘在山间,灰黑色雾气终年积在山腰和谷底,远远望过去,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伏在天地尽头,连呼吸都透着一股不祥。

  姜秋已经不是第一次从这里经过,可每次从人界回来,他还是忍不住觉得这地方的落差实在太大。

  前一刻还是青山绿水、炊烟袅袅,街上有人卖包子,有人套圈,有人蹲在路边斗蛐蛐;再飞半个时辰,景色立刻变得怎么看都像明天准备灭世。尤其是他们脚下那条河,宽阔河道从群山之间蜿蜒而过,河水深得近乎发黑,却又隐隐透着一层诡异的紫色,黏稠得几乎看不出流动,水面偶尔鼓起几个拳头大的气泡,破开以后便会冒起一缕紫黑色的烟。

  姜秋第一次来的时候不知道这东西有多邪门,后来亲眼看见一只长着六条腿、背上全是肉瘤的东西失足掉进去。刚开始还扑腾得挺欢,六条腿拍得水花四溅,几个呼吸以后就彻底没了,别说尸体,连块骨头都没剩下。

  从那以后,每次飞到这条河上面,姜秋都会下意识检查自己腰下的红绸,就算掉进去没事,也会被恶心死。

  今天自然也不例外,他伸手抓了抓身侧的绸带,确认兜得还算结实,还是不怎么放心地提醒:“你今天飞稳一点,下面这东西掉进去估计连给我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殷长寂就在他旁边,闻言垂眸看了一眼:“你怕什么?怕本座手滑?”

  姜秋想起不久前某人因为被叫了两句老男人,就故意让红绸在万丈高空往下一沉的缺德行为,十分客观地评价:“你这句话现在已经一点可信度都没有了。”

  殷长寂侧过脸看他,姜秋跟他对视一瞬,低头又看见那条能把人化得骨头渣都不剩的腐河,十分识时务地改口:“不过你今日看着格外年轻英俊,手应该也很稳。”

  红绸始终稳稳当当地往前飞,姜秋立刻满意了,人在屋檐下,该低头的时候就低头,何况他现在这个屋檐下面还真有一条能要命的河。

  腐河两岸长着大片惨白的植物,说是草,却和姜秋认识的任何一种草都没有半点关系。细长茎秆一节节支棱着,从灰黑色泥土里钻出来,表面泛着死白,远远看去活像无数截被人插进土里的指骨。风从河面掠过去时,大片骨草彼此碰撞,发出一阵细碎又干涩的咔咔声,听得人牙根都跟着发酸。

  姜秋皱着脸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们这地方就不能长点正常东西?哪怕来点普通花草也行。”

  殷长寂反问:“什么才算正常?”

  姜秋想都没想:“至少得是绿色的。”

  殷长寂竟然真认真想了片刻:“有一种藤是绿色。”

  姜秋眼睛顿时亮了一下:“那东西能吃?”

  “吃过的人都死了。”

  姜秋默默把头转了回去,算了,他就不该问。

  红绸又往前飞了一段,不远处峭壁上倒挂着一株歪歪扭扭的黑树,树根扎在石缝里,枝条却反着向下垂,末端挂着一串鲜红色囊状东西。颜色在一片黑灰之间格外显眼,姜秋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正琢磨这回总算出现点像果子的东西,其中一只红囊忽然睁开了眼睛。

  姜秋瞪大眼珠子,那玩意儿似乎也发现有人在看自己,缓缓裂开一道口子,里面密密麻麻挤着数排细牙。

  姜秋默默把脸转回前方:“殷长寂,我忽然觉得人界挺好的。”

  殷长寂神情平淡:“胆子小成这样?”

  姜秋当场反驳:“这跟胆子有什么关系,谁家树上结的果子会睁眼睛冲人龇牙?”

  殷长寂随口纠正:“那不是果子,是虫卵。”

  姜秋猛地回头,方才那一树红东西已经齐刷刷睁开了眼。这次不需要催,姜秋主动抱紧红绸:“走快点,今天我绝对不嫌你飞得快。”殷长寂唇边似乎掠过一点笑,红绸随即猛地提速。姜秋被风吹得往后一仰,却难得一句“慢点”都没喊,只想赶紧离那棵满树虫卵的东西越远越好。

  穿过环形山内侧最后一道天然石门以后,殷长寂的魔宫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整座宫殿依山而建,几乎与巨大的黑色山体融为一体。主殿高踞在断崖之上,深色檐角从悬崖边缘探出去,下面便是深不见底的黑雾;层层石阶顺着山势一路向下延伸,几座偏殿错落分布在两侧,更远处还有数座黑石长桥横跨断崖,桥下偶尔传来低沉嘶鸣,也不知道究竟养了什么东西。

  姜秋第一次被带过来的时候,就觉得这地方像极了话本里那种反派的大本营。后来知道殷长寂确实是魔尊以后,一下就合理了。

  红绸越过长桥,径直落在主殿前方。姜秋双脚踩上地面,腰间的绸带随即松开,他站稳以后活动两下腰,越发觉得这一趟比上次拿绳子把他捆成烤全羊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拍了拍还没收回去的红绸:“以后就用这个,那个捆手捆脚的破办法可以彻底作废了。”

  殷长寂抬手把红绸收入袖中:“看本座心情。”

  姜秋立刻皱眉:“你这人怎么还出尔反尔?”

  殷长寂扫他一眼:“本座何时答应过?”

  姜秋张了张嘴,仔细回忆了一遍,好像还真没答应,果然这老登奸诈得很。

  两人一路进了主殿,殿内倒不像外面看着那么阴森。地方大得空旷,黑石巨柱撑起极高的穹顶,暗色纹路从柱身一路向上盘旋,几盏幽蓝色灯火悬在半空,把整个大殿照得昏暗,却不至于看不清东西。

  姜秋如今已经住得相当熟了,进门以后连路都不用看,绕过长案便直接往那张宽大的软榻上一倒,整个人趴进去以后半天没动:“今天谁都别喊我,我已经累得不想做人了。”

  殷长寂慢悠悠跟过来,在另一侧坐下:“你今日做什么了,能累成这样?”

  姜秋把脸从软枕里露出来一点,开始掰着手指给他算:“先逛了半天街,又套了圈,看了杂耍和斗蛐蛐,后来突然发现自己成了通缉犯,出城还得抱着你一路混过检查,这些加起来还不够累?”

  殷长寂靠在那里看他:“最后一个也算你的?”

  姜秋立刻转头:“怎么不算,我两条胳膊抱你那么久,到现在还酸着。”

  殷长寂神情十分坦然:“你抱着本座,本座都没喊累。”姜秋跟他对视两秒,默默重新把脸埋回去,不想理这个人,结果殿里还没安静多久,身后便传来殷长寂的声音:“晚饭什么时候做?”

  姜秋眼睛都没睁:“你不是会辟谷么,忍着。”

  殷长寂提醒:“已经戒了。”

  姜秋猛地从软榻上坐起来,简直无法理解:“你到底怎么有脸天天说这句话?一个辟谷不知道多少年的魔界老祖,说戒就戒,听着不觉得离谱吗?”

  “去做饭。”

  “我今日累,不做。”

  “带你飞的人是本座。”

  “我精神上也累。”

  殷长寂没再说话,直接起身把姜秋拎进了厨房,然后只坐在那里看着他。

  姜秋只能一边刷锅一边冷笑:“我就知道你戒辟谷以后最大的变化,就是一天比一天像饿死鬼投胎。”

  厨房设在侧殿,自从姜秋住进来以后,这地方已经和他第一次见到时完全不同。最初灶台冷得能落灰,柜子里除了几瓶颜色诡异、不知道喝完还能不能见到第二天太阳的东西,几乎找不到任何能被姜秋称之为食材的玩意儿。现在米面粮油、肉蛋蔬菜塞得满满当当,甚至连姜秋惯用的几种调味料都备了不少,全是殷长寂陆陆续续从人界弄回来的。

  姜秋有时候真怀疑,这人不是戒了辟谷,纯粹是报复性进食。他翻了翻剩下的食材,很快定了菜单:“今日炒肉,再炒个青菜,打个蛋汤,别点菜了。”

  殷长寂站在厨房门口:“红烧肉。”

  姜秋头都没回:“没有。”

  “昨日还有。”

  “昨日全让你吃完了。”

  “再做便是。”

  姜秋举着菜刀回头:“来不及。”

  殷长寂显然一点都不着急:“本座有的是时间。”

  姜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没时间,你要么吃炒肉,要么回去继续辟谷。”

  “那就明日做红烧肉。”

  菜刀咚的一声剁在案板上,姜秋闭着眼忍了忍,才回头看他:“你出去行不行?站在这里严重影响厨师心情。”

  殷长寂反而有些好奇:“心情不好便不能做饭?”

  姜秋冷笑:“能做,只是容易下毒。”

  厨房安静片刻,姜秋嘴角刚翘起来,殷长寂便淡淡提醒:“你手里的毒大概对本座没用。”

  姜秋把脸转回去,重重剁下一刀,这老登是真的难杀。

  与此同时,距离主殿不远的一座偏殿里,三张长案已经快被玉简彻底淹没。左边一摞,右边一摞,地上还滚着好几个,不断有人从殿外匆匆进来,把新的玉简往桌上一放,再拿走已经批好的出去。祝衡坐在最里面那张长案后,手边的茶早就凉透。他刚把北境送来的消息处理完,一枚新的玉简便又递到眼前。

  来人神色有些为难:“左使,赤河那边又打起来了。”

  祝衡握笔的手停了一下:“这次又是谁?”

  “三火手底下的人和黑水军。”他们同时看中了一头魔兽,两边都说是自己先发现的,现在已经打伤了十几个人。”

  祝衡沉默几息,重新低下头:“让他们继续打,等死几个以后,剩下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分。”

  来人抱着玉简愣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敢多问,很快退了出去。

  旁边另一堆玉简后面,玖夜终于抬起头:“尊上还没回来?”

  祝衡没有停笔:“已经回宫了。”

  玖夜愣了一下,眼睛当场亮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不久。”

  玖夜立刻把手里的玉简往桌上一扔,起身便准备往外走。祝衡这才抬头看他:“你准备去哪?”

  玖夜指着满屋子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当然是找尊上,他既然回来了,这些破事凭什么还要我们两个管?”

  殷长寂不在的这几日,需要他亲自处理的事情其实远没有多到这个地步。问题在于整个魔界都知道尊上不在,于是大的小的、能解决的不能解决的、真有事的没事找事的,全都一股脑往这里送。

  更麻烦的是,还有几个平日里安静得跟死了一样的老东西,听说殷长寂数日没露面,也开始在暗地里蠢蠢欲动,他们两个这几天忙得连顿安生饭都没吃过。

  尊上本人倒好,跟一个普通男人,跑人界去了。

  玖夜刚往外迈了两步,祝衡忽然提醒:“姜秋也一起回来了。”

  玖夜脚步顿住:“就是尊上之前带回来的那个人?”

  “就是他。”

  玖夜想了想,神情变得有点古怪:“他居然还活着呢?还跟尊上在人界待了这些天?”

  祝衡没有亲眼见过,却也大致猜得到:“应当如此。”

  玖夜重新看向满屋子玉简,沉默两息以后又问:“所以尊上到底在人界干什么去了?”

  祝衡看他一眼:“你可以亲自去问。”

  玖夜又往桌上那三大摞东西看了一遍,最终还是坐了回去,“算了,先传念吧。”

  祝衡把刚批好的玉简放到旁边:“你传。”

  玖夜立刻反驳:“上次是我,我挨骂了。”

  祝衡神情平静:“上上次是我,我挨骂时间比你长。”

  两个人隔着满桌玉简对视片刻,玖夜默默把刚才扔下的那枚玉简重新捡起来:“我忽然觉得北境这件事还可以再研究一下。”

  祝衡懒得理他,最终还是闭上眼,将一道神念送了出去。

  膳殿里,殷长寂刚伸出筷子,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姜秋正低着头扒饭,完全没有注意。

  祝衡的声音已经在识海中响起:“尊上,您既已回宫,属下有几件事需要禀报。北境今日又送来三道急报,赤河那边也出了乱子,三火下午来过两次,不过这些属下都可以暂行处置,只是您的伤尚未痊愈,既然已经回来,今夜最好还是去一趟禁地,以免——”

  声音戛然而止,偏殿里,祝衡睁开眼。玖夜立刻从玉简后面抬头:“怎么样,又掐了?”

  祝衡面无表情:“断了。”

  玖夜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听到哪一句?”

  “伤势。”

  玖夜竟然觉得结果还算不错:“那还行,至少该听的听见了。”

  祝衡看他一眼:“上次也是说到伤。”祝衡语气毫无起伏地重复:“尊上,您的伤——然后便断了。”

  玖夜沉默片刻,竟然认真点了点头:“那这次确实比上次多听了几个字,多少算有进步。”

  饭桌另一边,姜秋终于抬起头:“刚才是不是有人找你?你坐那儿半天不动。”

  殷长寂已经重新夹菜:“属下传念而已。”

  “找你有什么事?”

  殷长寂把肉夹进碗里:“废话。”

  姜秋咬着筷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有点同情这个素未谋面的属下:“你这人是真难伺候,人家找你有正事,你不是掐掉就是装没听见,有什么不能让人好好说完?”

  “不能。”

  姜秋彻底没话了,摊上这么个主子,那俩人少说得折寿二十年。

  结果没过多久,殷长寂夹菜的动作又停了,这次换成玖夜。“尊上,属下知道您嫌烦,所以只说一句,您今夜真的应该去疗——”

  声音再次断掉,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识海里果然又响了起来。

  “尊上,方才那句话没说完,您的伤势——”

  再次戛然而止,偏殿里,玖夜睁开眼以后脸都黑了,玖夜气得把手搭在桌边:“为什么这次还是我,他刚才已经断我两次了。”玖夜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闭眼再来一次。“尊上,属下只是担心您的伤势。您此次本该留在魔界静养,结果又在人界耽搁数日,若是继续拖下去——”

  膳殿里的殷长寂终于把筷子放下了。

  姜秋正低头喝汤,一抬眼便发现这人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眼神看起来比方才还烦。

  “你又怎么了?”

  殷长寂没有回答,他只是忽然抬眼看向姜秋。

  姜秋被这道视线看得莫名其妙:“你看我干什么?”

  殷长寂仍旧没解释,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随后直接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

  姜秋嘴里还叼着半片青菜,眼睁睁看着他来到面前:“你突然过来干——”话没说完,腰间猛地一紧,下一刻,姜秋整个人突然腾空。

  筷子啪嗒一声掉回桌面,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殷长寂直接扛到了肩上,刚吃饱的肚子正好顶在肩骨上,瞬间压得他差点把晚饭吐出来。“殷长寂,你是不是有病!刚吃完饭你扛我干什么?”

  姜秋本能地伸手撑住他的脑袋,掌心碰上去以后,玖夜那道传了一半的神念也跟着彻底没了声。

  这一次并不是殷长寂主动掐断,而是直接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世界终于清静,他对这个结果显然相当满意。

  姜秋却一点都不满意,肚子被肩膀硌得难受,只能一边挣一边骂:“你先把我放下来,我真要吐了!”

  殷长寂没有放,只提醒他:“安静些。”

  姜秋气得拍了他一下:“什么安静,我现在肚子都快让你顶穿了,你还让我安静?”

  “他们不响了。”

  姜秋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他碰着殷长寂的时候,对方什么术法都使不了,既然连修为都用不了,自然也听不到祝衡和玖夜那没完没了的传念。

  姜秋趴在他肩膀上,足足沉默了三息,一个非常离谱的结论逐渐成形。“所以你为了不听他们说话,专门把我抓过来当免打扰? 你还真研究上了?我是什么,随身带的飞行模式?”

  殷长寂淡淡道:“你不能飞。”

  姜秋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骂他,还是夸他严谨。

  最后还是肚子先替他做了决定:“你赶紧放我下来,我刚吃完饭,再这么扛我真吐你身上。”

  殷长寂终于把他从肩膀上放下来,姜秋以为他良心发现,结果下一刻,这人只是换了个姿势,从肩上扛着改成单手扣住他的腰,把人夹在身侧。

  姜秋整个人都沉默了。

  殷长寂甚至低头问他:“现在好些了?”

  姜秋面无表情:“把我放到地上最好。”

  “不行,放开便又会响。”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殷长寂眼里除了厨子和陪练之外,似乎又多出了一个崭新的用途。

  屏蔽器。姜秋抬头看他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老登,你是真不做人。”

  殷长寂懒得解释,夹着人便往主殿方向走。与此同时,偏殿里的玖夜忽然皱起眉,他再次试着将神念传过去,结果毫无回应。

  玖夜睁开眼,神情终于有些不对:“奇怪,这次不是被掐断,好像根本传不过去。”

  祝衡手里的笔停住:“确定?”

  玖夜重新凝神试了一次,片刻后眉头皱得更紧:“确实连不上,方才明明还可以。”

  祝衡也放下笔,亲自传了一道神念过去,同样石沉大海。两个人对视一眼。这一次,连玖夜都没心情开玩笑了。他猛地站起身:“尊上不会出事了吧?”

  祝衡已经把笔放到一旁:“暂时不知道,过去看看。”

  两人几乎同时离开偏殿,可刚走到外面的长廊上,祝衡又停了一下,皱眉望向主殿方向:“魔宫没有任何异动。”

  玖夜也反应过来,这里是殷长寂的地盘,真有人能在魔宫里悄无声息地对他动手,绝不可能连半点动静都没有。更何况,以殷长寂的修为,若真出了需要他们两个冲过去救命的事,他们过去大概也只是多送两条命。

  玖夜脸色还是不好看:“那为什么突然连神念都送不过去?”

  祝衡沉默片刻:“不知道,先过去看看。”

  两人才继续往前走了一段,传念忽然又通了,玖夜脚步猛地停住,祝衡也跟着停下。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玖夜立刻试探着传过去:“尊上?”

  另一边没有回应,但神念的确顺利送了过去。玖夜才稍稍松口气,下一瞬,那种联系又彻底断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玖夜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这到底什么意思?一会儿能传,一会儿不能传,尊上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玖夜越想越想不明白:“我现在更想进去看一眼了。”

  此时的主殿里,姜秋刚用“你再不放开我,我真吐你衣服里”成功换回自由。

  脚一沾地,他立刻连退三步,和殷长寂保持出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你现在离我远一点,今天谁都别想再拿我当屏蔽器。”

  殷长寂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恢复如常,下一瞬,玖夜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钻进识海:“尊上,您方才究竟出了什么事?”

  殷长寂面无表情地看向姜秋,姜秋正在整理被他弄乱的衣服,察觉视线以后立刻警觉起来:“你又这么看我干什么?先说好,不许过来。”

  殷长寂朝他伸出手,姜秋当场后退:“我警告你,做人要有底线。”殷长寂继续往前,姜秋转身就跑:“我不是你的免打扰,你离我远点!”他绕着长案跑了半圈,本来还觉得自己这几天训练多少有些成果,至少不至于这么容易被抓住。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十步都没跑出去,后衣领便被殷长寂一把揪住。姜秋被拽得一个趔趄,回身便去掰他的手:“殷长寂,你差不多得了!”

  指尖刚碰上去,识海里的声音再次消失。玖夜那边刚传过来半句“尊上,您方才——”,后面便彻底没了。玖夜的表情已经不能单纯用难看来形容:“又没了,这到底是什么毛病!!尊上到底在里面干什么,怎么还能一会儿活一会儿死?”

  祝衡立刻瞥他一眼:“慎言。”

  玖夜压低声音:“他现在又听不见。”话音刚落,联系忽然又通了,玖夜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祝衡在旁边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方才不是很能说?”

  玖夜默默闭上嘴:“我忽然觉得做人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两个人最终还是没有直接闯进主殿。

  至少殷长寂还没说什么,整个魔宫也安静得很,怎么看都不像真正出了事。

  除了主殿里偶尔传出来的动静有些奇怪。

  “老登,你松手,我刚吃完饭!”没过一会儿,里面又传来姜秋明显气急败坏的声音:“你再扛我一次试试,我真吐给你看!”

  随后便是殷长寂不紧不慢的一句:“你方才也这么说。”

  祝衡和玖夜在长廊上站了一会儿,最后默默转身往回走。玖夜脸上的担忧已经彻底没了:“听着应该死不了。”

  祝衡也觉得没有继续过去的必要:“回去处理玉简。”

  玖夜望着远处那座堆满公文的偏殿,突然觉得人生一片黑暗:“祝衡,我忽然有点想造反。”

  祝衡神情平静:“你打不过。”

  主殿里的动静折腾了好一阵才彻底消停,这一晚,魔界大多数人都很忙,除了殷长寂。

  夜色渐渐深下来以后,姜秋白天在人界折腾了整整一日,回来又做饭,还被某个不要脸的老祖当了半天“免打扰”,回房以后几乎沾枕头就睡着了。

  殷长寂独自坐在殿中,桌上摆着几份祝衡后来干脆命人送来的玉简。

  传念不让说,那就直接送过来。

  殷长寂随手翻了两份,看不到一半便扔到旁边,又伸手拿起第三份。玉简还没有打开,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殿内安静得只剩幽蓝灯火轻轻晃动,殷长寂垂下眼,摊开右手。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浮出一道极细的暗红纹路,像某种裂痕从皮肉深处一点点渗出来,从掌根一路延伸到腕骨之上,颜色并不刺眼,却在苍白皮肤上格外清晰。

  殷长寂盯着看了一会儿,脸上没有多少意外,像是早就习惯了。片刻以后,他收拢手指,起身离开主殿,没有惊动任何守卫,下一瞬,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魔宫之中。

  再出现时,殷长寂已经到了环形山极深处。

  这里离魔宫很远,山势陡峭得近乎没有落脚之地,大片黑色峭壁笔直向下延伸,最下方正是腐河的一道支流。黑紫色河水从岩缝间缓慢淌过,两岸密密麻麻生满惨白骨草,四周明明没有风,那些细长茎秆却仍在轻轻摇晃,不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再往深处,几株巨大的黑色植物贴着峭壁生长,肥厚叶片上布满暗红脉络,随着周围魔气流动缓缓开合,看起来像某种伏在黑暗里的活物正在呼吸。

  殷长寂没有停留,径直走入最深处的一道石洞,洞中魔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越往里走,四周越安静,直到连外面腐河缓慢流动的声音都彻底听不见。殷长寂在最深处停下,盘膝坐在一块黑石之上,下一瞬,整座石洞里的魔气缓缓动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缕,随后越来越多。浓重黑气从四面八方无声汇聚,沿着石壁与地面涌入洞穴深处,最后尽数没入他的身体。掌心那道已经淡下去的暗红纹路再次浮现,顺着腕骨一点点向上蔓延,转眼便没入宽大的袖口之中。

  殷长寂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除此之外,再看不出任何狼狈。没有吐血,也没有摇摇欲坠,更没有半点虚弱模样,仿佛此刻做的只是一件不得不处理、却又嫌麻烦至极的小事。不知道过去多久,汇聚在洞中的魔气终于渐渐平复。那道暗红纹路也一点点退回掌心,最后彻底消失。

  殷长寂睁开眼时,石洞外已经隐约透进一线极淡的天光。他往外看了一眼,像是嫌这一夜又被浪费掉,低低啧了一声,下一瞬,黑石之上已经空无一人。

  姜秋是被门外的脚步声吵醒的,他昨夜睡得太沉,翻了个身以后才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窗外天色才刚刚泛白,有人正从偏殿门前经过。

  姜秋脑子还没彻底醒,下意识朝外喊了一句:“谁?”

  门外的脚步停下,隔着房门,殷长寂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是本座。”

  姜秋闭上眼睛,本来已经准备继续睡,过了两息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猛地又睁开了。

  他撑起上半身,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现在天才刚亮,你一大早从外面回来,昨晚跑哪儿去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殷长寂回答得十分随意:“出去走走。”

  姜秋抬头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明显不信:“你大半夜不睡觉,出去走到天亮?”姜秋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你这老登指定有点毛病。”

  姜秋重新躺下,把被子往上一扯,本来真准备继续补觉,可安静了没多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一下又睁开眼睛。

  等等,大半夜偷偷出去,天快亮才回来,问去了哪里还不肯说,姜秋眯起眼,越想越觉得不对。这老登该不会背着他出去吃好的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事情忽然就变得非常合理。毕竟殷长寂自从宣布自己“戒了辟谷”以后,饭量一天比一天离谱,昨天晚上甚至还点名要吃红烧肉,只不过姜秋嫌麻烦没给他做。说不定这人半夜越想越馋,最后忍不住偷偷跑出去开小灶了。

  姜秋的脸色逐渐凝重,“好啊。”背着厨子出去偷吃,这是对厨子的严重挑衅。姜秋躺在床上盯着房顶思考了半天,终于做出决定。明天必须审。要是真敢背着他跑出去吃好的,下一顿红烧肉连汤都别想喝。

章节

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