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郁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颤抖的手攥紧手机,喉结上下滚动,“阿,阿嬷呢。”
林山柏语调低沉,仔细听还带有明显的颤音,“我让人拦着消息,太太暂时还不知道。少爷,您别急,先……回香港。”
唐郁的嗓子像是被糊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映照着他惨白茫然的面容。
他立刻买了最近一班飞香港的航班,人是怎么过安检上飞机都不知道。
唐郁本想在新加坡再待上一天,亲自等他提前半个月定制的罗盘书签。景师傅之前给他发过进展图,不需要等几天就能拿到成品。
纯银书签摆在黑色绒布袋上,罗盘样式的签面摆刻细密的刻度。
唐郁为什么会去定制这种东西?季千昂从天津到香港,季家到唐家,一路上大概都在海上漂着的。
罗盘是指引的方向的工具,航运世家的人靠罗盘找路。船只靠罗盘辨别方向,靠它知道哪边是岸,哪边是海。
或许季千昂还没找到可以停下靠岸的地方,唐郁想给他一个罗盘。
再往下一张图看,罗盘背面刻着一行字,“罗盘指向之地,四季如春。”
不止这句,唐郁本来还准备了很多话。
等季千昂来机场接他的时候,他把藏在背后的洋桔梗先塞到季千昂怀里,季千昂低首疑惑之际,又把黑丝绒包着的银质罗盘书签塞过去。
在对方足够云里雾里时,唐郁再开口对他说:“你不用再自己认路了。”
“你不用漂泊,不用辗转,可以停在这里,无论此刻或将来。”
“只要你愿意。”
但现在,那些准备好的措辞又怎么宣之于口?
就算定制到了唐郁又能送给谁?送给亲自发消息提醒他换伴读的狼心狗肺?别自讨没趣的轻贱。
飞机降落香港,维港上空灰云低垂。唐郁回到老宅,偏房的灯再也没亮过,有关季千昂的所有东西全部消失。放在桌角的玻璃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翻。
玻璃碎片飞溅一地,躺在一滩水里,蓝月亮静静躺在碎片堆里,身体不再透明,触角泛着一层细白的盐渍,唐郁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死的,可能是昨天,可能是前天,可能是季千昂给他发短信的那一秒。
他找来一个玻璃罐,往里面灌了一半的水,把巴掌大的蓝月亮从玻璃碎片里托起放进罐子里。
蓝月亮在水里漂浮,又沉了下去。不会再慢吞吞地舒展触手,犹如标本。
暴雨夜的老宅别墅,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琴房里。
窗外雷电交加,将老宅输电管打坏,备用电源出了故障。佣人们给老宅点上蜡烛。
雨水从窗户灌进来,打湿了施坦威三角钢琴的侧板。唐郁路过站在空荡荡的琴房里,盯着在夜风里摇曳的昏黄烛火。
晃眼间,又见季千昂站在烛火之外,一深一浅的瞳孔里倒映着烛影。
他记得第一次见季千昂,对方鼻梁上架着眼镜,还没有一深一浅的瞳孔。再然后给他系鞋带,跳到泳池里救他,周年晚会上架着话筒救场,在船上为了不让他坠海,手臂被划了一道极大的口子。
他们曾在浅水湾夜晚的沙滩上散步,曾在避风塘的夜宵摊上嬉笑。
再然后,就是季千昂开口的冷漠,换新的伴读。季千昂确实没亲口跟他说,但他能够想象到,他的轻佻,挑衅,淡漠。
他不自觉抬手蒙紧面部,遮挡眼前的幻象。
因为事实是,季千昂消失得彻底,在唐郁为他季家铺路重启的路上,他没一句解释的一走了之。不仓促,不迷茫。走得坦然自得。
唐郁不禁冷笑,季千昂哪里需要他来引导方向。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季千昂早就缜密设局,然后在他最料想不到的时候猛刺过来一刀,直到伤口快要结痂了,唐郁还没反应过来。
等唐郁赶往南区公寓时,唐冬的尸体已经被盖上一层白布抬走,死亡现场拉着警戒线。
他到现在,到现场都还没想通,唐冬为什么会自杀。况且他们夫妻两时不时飞往全国各地,这次回来他甚至没听到半点风声。
向来温婉端庄的韦映容,蜷缩在角落里,头发被抓得一团乱。
唐郁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只见她满脸的泪痕,身体抑制不住的发颤。
林山柏半蹲下身递过来一块帕子,却被韦映容抬手一把抓掉,甚至朝他狠狠瞪眼,手上抓扯不断,声嘶力竭,“你滚!你们都给我滚!滚开啊——”
唐郁攥住韦映容的手臂,试图制止她的癫狂,但韦映容犹如发疯一般,不受束缚地撕扯,细长的指节已经掐上林山柏的脖颈。
满目愤懑阴郁地盯着的唐郁,“你凭什么拦我!你放开我——”
林山柏被遏制住喉管,整张脸憋得通红,求饶声断断续续从喉管里往外溢,“夫……夫人,请你冷静。”
“我知道先生的离开——”他话没说完,韦映容又把手上的力道加重。
唐郁瞪圆了眼,嘶吼不断,“母亲你放手!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听到门口,公寓外的警察猛冲进来,很快把三人来开。
林山柏憋气涨到发红的脸终于慢慢变得平静,他皱眉,低哑着沉静的声线,“夫人,我们谁都没料想到先生会这样做……您尽量稳定住情绪,别伤到心。”
唐郁望向韦映容,她还在不停挣扎,狰狞的表情像要把眼前所有人都生吞活剥,嘴里还不停地吼叫着什么,将唐郁的耳膜震得嗡嗡响。
韦映容被两名警察带出了公寓。唐冬自杀的时候她在场,大概是当时带给了她太大的冲击,以至于她情绪崩溃难安。
如果创伤严重,后续必须让她做心理疏导。
林山柏大概是缓好了,走过来拍了拍唐郁的肩,“根据现场判定,先生显示极大概率是自杀。”
他顿了顿,叹息一声,“至于具体原因,警方会介入调查。”
唐郁点了点头,视线瞥向飘窗地板上的一滩血渍,不由得一阵干呕。林山柏贴心递上一瓶水,“合作签署的事还有后续沟通,觉非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公司那边一团乱,少爷,您看……”
唐郁仰头灌了大半瓶的凉水,攥紧了瓶身,尽量克制住手臂的颤抖,“去公司,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