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交锋

来自 哨向:沉夜共燃·金错刀·4,386 字

  方知槿在讲学堂里待了一个多时辰,她把那些孩子的功课挨个看了一遍,二狗的《昭明文选》抄了八遍,字迹比从前工整了许多。铁蛋的算术题做了一整本,错的地方用朱笔圈出来在旁边重写了正确答案。赵德才的账册重新理了一遍,银冈书院的收支明细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赵叔,这些天辛苦你了。”

  赵德才把账册合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方斋长,我没脸受你这句话。我在醉翁楼上指认你,差点把你害了。你大伯母那两百石租子的事,我也有一份,我没脸……”

  “赵叔,你女儿前天被周栩送到城南旧货栈赵婶子那儿了,她没事。你写个地址,我让人把她送过来跟你团聚。”

  赵德才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顺着颧骨往下淌。他想说什么,可嗓子堵得厉害,只是朝方知槿深深弯下腰去,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方知槿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叔,你把银冈书院的账管好,往后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过去的那些,翻篇了。”

  她从讲学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程澈在西厢房廊下等她,药箱搁在脚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方知槿接过粥碗喝了两口,是苞米面熬的,里面搁了切碎的白菜叶子和一小把粉条,热腾腾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程大夫,你熬的?”

  “赵婶子让人送来的,说是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熬了一锅。她还送了两条咸鱼和半袋白面过来,放在后院的灶台上了。”

  方知槿端着粥碗坐在西厢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桠在暮色里勾出几道干涩的线条。雪蹄蹲在她膝盖上舔爪子,尾巴尖慢悠悠地晃着。

  她偏过头,看着巷口那盏路灯。那盏灯还亮着,可灯底下那道人影已经不在了。

  “程大夫,裴行知回府了吗?”

  “周栩方才来过一趟,说裴总办今晚在军械署有个会,可能要很晚才回来。他让我告诉你,西厢房的灯给你留着,你想什么时候过去都行。”

  方知槿端着粥碗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把碗里剩下的粥底喝干净,站起来把空碗搁在窗台上,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

  “我去看看。”

  她穿过院子走进裴府的时候,西厢房的灯果然亮着。那盏煤油灯搁在窗台上,灯焰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把窗纸上映出一层暖融融的光。她推开西厢房的门,一股松木混着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裴行知身上独有的味道,她闻了快一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屋里没有人,书案上摊着一份军报,旁边搁着一只竹编的蛐蛐笼子,笼子里那只稻草鹿歪着头趴在笼底。方知槿走过去拿起那只蛐蛐笼子,翻过来看了一眼,笼底的竹条上用刀刻着一行极细的字:

  知槿收。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把笼子攥在掌心里。书案旁边的矮几上搁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凉透了的姜糖水,碗底沉着一颗没化开的红糖块。她端起碗来闻了闻,姜丝放得很多,辣味冲鼻子。那是裴行知给她熬姜糖水时惯用的手法,他总说姜放少了去不了寒。

  她把碗放回矮几上,走到里间的床前。床上铺着那床她走之前盖过的旧棉被,被角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搁着一只木匣子,匣盖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摞叠好的纸条。她认得那些纸条,是她和裴行知隔着一道抄手游廊用小动物和糖块来回试探的那几天里,他写给她、她写给他的那些只言片语。

  她把木匣子打开,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翻过去。

  “好吃,品味不错嘛。”

  “游廊补缝的手艺不错,收不收徒弟?”

  “少帅再躲,老虎咬你。”

  “赔你的,你那只太丑了。”

  最后一张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许多,墨水洇开了几处,像是写的人在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阿槿,你什么时候回来?”

  方知槿把那张纸条攥在掌心里,坐在床沿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最后一张纸条叠好,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的瞬间,她精神域深处那层加固了十几层的屏障忽然松动了一下。白鹿在黑暗中站起来,四蹄踏着暗淡的金色光点,朝赤树的方向走了两步。

  赤树那边依旧是一片死寂。可白鹿没有退回来,它站在屏障后面,把鹿角抵在屏障内壁上,金色的光点从鹿角上溢出来,一点一点地渗过屏障,朝赤树的方向飘过去。那些光点飘得很慢,在精神域边界那片灰蒙蒙的虚空中拖出一条细细的金色轨迹。

  方知槿没有把白鹿拽回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排矮脚铜炉。铜炉里烧着银霜炭,正冒着细细的暖烟。她走之前那些铜炉从东厢房一直摆到西厢房,现在只剩下西厢房廊下那三只还燃着,东厢房门口那几只已经灭了,炉膛里积了一层冷灰。

  她偏过头看着东厢房的窗台,窗台上空荡荡的,那只竹编糖筐不见了。

  “雪蹄,你把糖筐叼哪去了?”

  雪蹄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舔爪子,碧绿的眼睛在月光里弯了弯,尾巴尖朝西厢房书案的抽屉指了指。方知槿走过去拉开抽屉,那只竹编糖筐果然在里面,筐底还剩几粒松子糖碎屑,旁边搁着那只稻草鹿,鹿角上缠着一根红绳。

  她把稻草鹿拿出来放在掌心里,鹿角上那根红绳系着一只极小的银铃铛,是她从前在银冈书院后门买给二狗的那种。裴行知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系在了稻草鹿的角上。

  方知槿把稻草鹿放回蛐蛐笼子里,提着笼子走到床边,搁在枕头旁边。她坐在床沿上,连日的奔波让她的眼皮沉得厉害,许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那些强撑着的壳子一点点碎掉了,她放松地靠在床头上,把蛐蛐笼子抱在怀里,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后半夜西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方知槿已经睡熟了。裴行知站在门口,灯光照在她蜷在床上的侧影上,她抱着那只蛐蛐笼子,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轻很稳。

  雪蹄蹲在她枕头旁边,碧绿的眼睛在灯光里亮了一下,然后跳下床,蹭了蹭裴行知的裤脚。

  裴行知走到床边蹲下来,他低头看着她,她瘦了很多,颧骨比走之前更明显了,下颌尖得像把刀片,可她的眉毛舒展开着,嘴唇微微弯着,没有皱眉。

  他伸手把她怀里的蛐蛐笼子轻轻抽出来,搁在枕头旁边,然后把她滑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掖了掖。他的指尖擦过她腕骨上那根红绳的时候,她忽然动了一下,偏过头来,半梦半醒地看了他一眼。

  “裴行知?”

  “嗯。”

  “你回来了。”

  “回来了。”

  方知槿在睡梦里伸手攥住了他的手指,力道不大,可攥得很紧。裴行知蹲在床边没有动,就让她那么攥着。她的手指冰凉,指尖上有薄薄的茧,是握粉笔和毛笔磨出来的。

  他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手指的那只手,忽然觉得胸口那处天命烙印猛地跳了一下。赤树在他精神域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震颤,那些缠在枝条上的暗紫色纹路没有继续蔓延。白鹿从屏障后面探出来的那一点金色光点还飘在精神域边界,在赤树的方向落了几粒。

  裴行知在床边蹲了很久,直到方知槿的手指慢慢松开,重新沉入更深的睡眠。

  方知槿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裴行知已经走了。桌上搁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旁边的小碟子里码着几块酱萝卜。粥碗底下依旧压着一张纸条。

  “粥喝完,酱萝卜是赵婶子腌的,不咸。”

  方知槿端着粥碗坐在床沿上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浓稠,里面搁了两颗红枣,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雪蹄蹲在她膝盖上舔爪子,尾巴尖搭在粥碗边沿上,被她用手指弹了一下。

  她喝完粥,把碗搁在书案上,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那三只矮脚铜炉已经换了新炭,正冒着细细的暖烟。东厢房门口那几只灭了的铜炉也被重新点上了,炉壁上擦得干干净净。她看着那排从东厢房延伸到西厢房的铜炉,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

  程澈上午来给她换药的时候,把药箱搁在堂屋的桌上,从夹层里抽出一份叠好的报纸。

  “方斋长,今天的《铁岭新报》,头版。”

  方知槿接过报纸展开,头版上那行粗黑体大字让她端着报纸的手指顿了一下。

  “银冈书院复课在即,方斋长回铁岭任教育督察员。”

  正文写得四平八稳,通篇是“据奉天保安司令部消息”“奉天教育厅特聘”之类的官样话,也就是说银冈书院重新开学是奉天保安司令部支持的,她是以奉天教育厅特聘督察员的身份回来的,跟日瀛商社没有任何关系。

  报纸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

  “银冈书院原有学生即日起可返校复课,学田租子暂由奉天教育厅教育督察专项经费垫付。”

  方知槿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她知道这篇报道是谁的手笔。陆既明在奉天就安排好了,让她回铁岭之前先把舆论铺平,把保安司令部的名头摆出来,让近藤次郎找不到明面上动手的借口。

  “程大夫,近藤那边有什么动静?”

  “周栩早上来过了,说近藤次郎昨天夜里在商社四楼开了一整夜的会,今天早上派了两个人去银冈书院门口转了一圈,看见书院门口贴了保安司令部的公文,又回去了,近藤暂时没有动手。

  方知槿揉着太阳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个老狐狸,是等我去商社见他呢。我现在是保安司令部特聘的教育督察员,此番回铁岭查日瀛的教育渗透网,第一步就得去商社。”

  方知槿把报纸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二狗正带着几个大孩子在院子里扫雪,铁蛋抱着一摞旧课本从讲学堂里出来,小荷跟在后面帮他扶着书堆。那些孩子的声音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清清脆脆的。

  “那你呢?准备去吗?”

  “当然,我也想看看,他还有什么花招。”

  程澈点了点头。

  “方斋长,你去商社之前,先去一趟城北义庄。”

  城北义庄在铁岭城北门外的一片乱葬岗旁边,几间破旧的砖房,门板上贴着白纸,风一吹就哗哗响。方知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里面只有一盏油灯搁在墙角,灯焰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灭。

  李云铮和韩露的尸首停在义庄最里面那间屋子里,两张薄木板搭成的床,铺了一层干草,上面盖着灰布单子。方知槿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张灰布单子下面微微隆起的人形轮廓,忽然觉得脚底像被钉在了门槛上。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在李云铮那张床前蹲下来。她伸手揭开灰布单子的一角,露出李云铮的脸。程澈已经替他清理过伤口,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是方知槿托赵婶子从旧货栈找来的。他瘦得脱了相,颧骨撑着一层蜡黄的皮,嘴角那道被打伤的旧疤在死后反而淡了许多,像一条浅浅的纹路。他的眼睛闭着,睫毛覆在眼睑上,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方知槿把灰布单子重新盖好,又走到韩露那张床前。韩露的头发被人梳过了,整整齐齐地拢在耳后。她的面色比李云铮还白,可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方知槿蹲在她床边,从袖袋里摸出那枚银戒和铜扣,放在韩露的掌心里,然后合拢她的手指,让她攥着。

  “师兄,韩露,你们放心。银冈书院的事,我扛着。那些孩子,我一个都不会丢下。”

  她从义庄里出来的时候,天色阴得厉害,雪粒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砾。程澈站在义庄门口的马车旁边等她,手里攥着一只油纸包,见她出来便递过去。

  “赵婶子给你烙的糖饼,趁热吃。”

  方知槿接过糖饼咬了一口,红糖馅从酥壳里涌出来,烫得她舌尖一缩。她嚼着糖饼,抬头看着铁岭灰蒙蒙的天际线,龙首山的轮廓在雪幕后面只剩一道模糊的灰白色弧线。

  “程大夫,去商社。”

  方知槿从黄包车上下来,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不觉有些恍惚。一个多月前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是跟裴行知一起来的,那时候她手里还攥着日文教材目录,扮出一副跟近藤谈合作的温婉模样。

  一个多月之后她再来,手里攥着却是保安司令部的公文。

  她走上台阶,推开商社大门。

  近藤次郎果然在等她,他坐在一楼茶室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套新沏的龙井,旁边坐着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小川和子,手里拿着一只记录本。茶室门开着,走廊两边站着六个穿黑西装的护卫,腰间的枪套敞着口。

  这套“待客之道”,他可是一点没变。

  “方斋长,久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