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没有接那笔钱。
他站在病房门口,把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口袋,然后侧身绕过宋知意,走到弟弟旁边,弯腰看了看他写的作业。“这里公式用错了。”他指着一道化学题,声音很平,“先回去再说。”
他弟弟抬头看了宋知意一眼,又看看他哥,没说话,默默收拾了作业本。
陈烬把弟弟送到电梯口,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硬币给他:“坐公交回去,别走路。”弟弟接过硬币,又回头看了宋知意一眼,进了电梯。
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消毒水的味道忽然变得很重。
“你走吧。”陈烬说。他背对着她,肩膀的骨头在蓝衬衫下面支棱出一个很尖的弧度。
“这笔钱不多,但至少能撑几天。”宋知意没动,手还攥着那个装钱的信封,“助学金申请表你填了,学校那边我去找班主任说——”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转过身,打断她。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但宋知意听出他尾音有点抖。
她张了张嘴,总不能说“因为十年后的我给我写了封信”。她说不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是你同学。”
“才认识两天。”陈烬看着她,眼神很直,“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宋知意攥着信封,指节发白。她确实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她只知道他物理题写得飞快,知道他的衬衫洗到发白还在穿,知道他爸爸躺在病床上,知道他弟弟瘦得颧骨凸出来。
“你不用还。”她说。
陈烬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等那声音走远了,才开口。
“三千块。”他说,“你一个高中生,哪来这么多钱?”
“存的。”
“你爸妈给的?”
“我自己攒的。”
陈烬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米白色的,和宋知意书包里那封信一模一样的颜色。他忽然伸手接了过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捏碎了什么。
“我写借条。”他从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又从护士站借了一张废纸,趴在墙上写。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宋知意看见他写了自己的名字,身份证号,还有一句话:“今借到宋知意同学人民币三千元整,于一年内归还。”
他把借条递给她时,手指碰到了她的手。他的指尖冰凉,像在外面冻了很久。
“你回去吧。”他说完转身进了病房,把门轻轻带上。
宋知意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借条。废纸背面还有半截化验单的印子,被他用笔划掉了,但“白细胞”三个字还能隐约看见。
她回到学校时第二节课刚下课。同桌问她去哪了,她说去医务室了。同桌没多问,只是把她的英语卷子递过来:“课代表说你没交,帮你放桌上了。”
那天中午,宋知意照常去食堂吃饭。排队时她往最后一排瞟了一眼,陈烬的座位空着。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宋知意开始慌了。她去办公室找班主任,班主任叹了口气:“他打电话来说要请几天假,家里有事。我让他把退学申请先撤回来了,但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谢谢老师,但可能撑不到高考。”
宋知意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阳光白得晃眼。她靠在墙上,把那封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不惜一切代价。”她盯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写字的人很自私。
什么叫不惜一切代价?她有什么代价可以付?
放学后她又去了医院。这一次她在楼下踌躇了很久才上去。十二床的帘子拉着,她掀开一角,看见陈烬趴在床边睡着了。他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英语单词书,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笔尖点在abandon那一页。
他瘦了很多。才三四天没见,颧骨下面的阴影更深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
宋知意把带来的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她早上偷偷多煮的一份粥,放了皮蛋和瘦肉,用保温桶装了一整天,还是温的。
她转身要走时,袖子被人拉住了。
陈烬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手指攥着她校服的袖口,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
“别走。”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宋知意僵在原地。他好像还没完全清醒,手指松开了一点,又攥紧了。
“我梦到……”他顿了顿,松开她的袖子,坐起来揉了揉脸,“算了。”
“梦到什么?”
陈烬没回答。他看见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伸手打开。热气冒出来,带着皮蛋瘦肉粥的香味。他盯着那桶粥看了很久。
“你做的?”
“嗯。”
他没说谢谢。端起保温桶,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完后他把保温桶盖好,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宋知意。
“今天的日结工资。”他说,“一百二,先还你。”
宋知意没接。“你留着吃饭。”
“拿着。”他把纸往她手里一塞,“我不习惯欠人。”
宋知意攥着那叠零钱,纸币上还有汗渍和一股水泥灰的味道。她忽然想起那封信里写的——“十年前你错过了他”。她现在开始理解什么叫“错过”了。如果她那天没有去公交站,如果她没有去医院,如果她今天没有带这桶粥——陈烬就会像这叠被汗浸透的零钱一样,从她的生命里被抽走,连声响都不会有。
“你明天来上课。”她说,“我爸的医保卡可以借你——”
“宋知意。”陈烬打断她,抬起头看她。他眼睛里有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下面暗涌的水。“你知道三千块对我来说是什么吗?我爸一天的住院费。你帮我这一次,下一次呢?下个月呢?”
“那就下一次再说。”宋知意盯着他,“你先把高考考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病房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亮着零星的灯火。陈烬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轻,像是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
“你这个人,”他说,“很奇怪。”
“你也是。”宋知意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明天早上七点,我在校门口等你。你要是不来,我就去工地找你。”
她转身走出病房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宋知意站在校门口。九月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她裹紧校服外套,盯着马路尽头。
七点整,远处出现一个身影。黑色双肩包,蓝衬衫,步伐有些急。
陈烬走到她面前时,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越过她往教学楼走。
宋知意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早读铃响的时候,陈烬坐回了他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从书包里摸出那本卷边的物理习题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宋知意坐在前面,听见他翻书的声音,低头笑了笑。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三千块撑不了多久,助学金的审批流程至少要走一个月,而他父亲的病需要长期治疗。后面还有无数个坎等着他们。
但至少今天,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