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克诚站在船舷边,身后是浓雾和大海。他退到了不能再退的地方。
船还在缓缓地升帆,几个家丁被凌墨逼在跳板口,进退不得。
海风横冲过来,把岑笙手里的捕文吹得几乎脱手。她抬头望着那条官船。官船很高,船身黑沉沉的。
王克诚就站在这堵墙的最高处,像一只被人追到崖边的老枭,眼眶发青,嘴唇发紫。
他嘴里的“拦下他”三个字还飘在风里,可船舷上的家丁已经被凌墨的刀喝住了。
没人敢再动。
薛邈的马向前迈了一步。马蹄落下时,跳板口最前面那个家丁的膝盖忽然一软。
他还没跪下去,凌墨已经一脚把他踹翻,踩住了。
岑笙趁机冲上跳板。跳板又长又窄,被浪头打得上下晃动。
她不管。她双手握着鹿皮匕首,刀未出鞘,可刀鞘磕在木板上。她往上走。
风雾扑面,她的头发全吹散了,披在脑后像一片被风绞碎的黑绸。
薛邈看见她上了船,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岑笙”。
她没回头。她只往上冲。他猛地一夹马腹,马蹄高高扬起,把旁边一个刚爬起来的家丁又吓了个趔趄。
马头一转,他直朝船下冲来。官船太高,马骑不上去,可他还是冲到了跳板下方。马身撞在船帮上,发出沉重的一声响。
薛邈从马背上翻下来,整个人摔在跳板口。那一下摔得极重。
他的膝盖撞在石岸和船板之间。他闷哼了一声。岑笙已经跑上了甲板,听见那声闷响,脚下一停。她不敢回头,又不能不回头。
她转身,看见他趴在跳板口,正用两条胳膊撑着身体,一寸一寸往上爬。
凌墨已经制住了跳板口的家丁,反手要拉他。薛邈推开凌墨,自己把上半身拖上了甲板。他的腿在身后垂着。
他说:“别管我。拿人!”
岑笙咬碎了嘴唇。她转过身,继续朝船头跑。甲板上堆着没来得及搬完的箱笼。
王克诚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雾里乱撞。
有个人想来抱她,被她一膝盖顶在小腹,人没翻,倒是她自己差点跌进海里。
凌墨从后头扑过来,一刀鞘扫翻那人。岑笙爬起来。
她攥着匕首,踩着箱笼,朝船头逼去。王克诚的后腰已经抵住了船栏。
他身后是海。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海面翻涌。他脸上的那点笑早就没了,只剩下一层惊恐,像冬天河面上最后那层冰,一踩就碎。
“岑望山有个女儿。你叫岑笙。”王克诚说。
他往后退了一寸。船栏抵住了他。他无处可退了,反而把手搭在栏上,做出一种要从容赴死的样子。
可他的脚尖在甲板上磨,出卖了他。岑笙站在他十步远的地方,喘得厉害。风把她的眼睛吹得发干,她觉不出。她只看见这个人。
这个杀她爹、毁她一生、又害了薛邈十二年的人。她想冲上去。她想把刀捅进他心口。可她看见薛邈了。
他拖着两条腿,正从甲板那头爬过来。凌墨护在他身侧,拦着扑上来的家丁。他抬起脸来看她。汗水和海水混在他脸上,亮晶晶的。
他的眼睛在雾中红得厉害。他朝她喊,声音哑得不成形:“别杀他。”
她握刀的手在发抖。刀没出鞘。她的指节白到发蓝。她很想问凭什么。
她想问,他害死我爹,他毁了你,他让景诗诗没了舌头,他今晚还想跑,凭什么不杀他。
可她没问。她只举着匕首,刀尖隔着鹿皮鞘抵住了王克诚的喉咙。
他喘出来的气喷在她手背上,又腥又热。他往后仰,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船栏。
海水就在他脚底下。岑笙只要再往前送一送,他就会掉下去。可她不能让他掉下去。她不能让他这么容易地死。
“你的海防厅已经没了。你的巡船还在海港外面吗。你的靠山在京城里,现在已经跪在御前了。你还能往哪跑。”她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颤得厉害,却字字清楚。
王克诚笑了。是那种临死前极苦极空的笑。
他说:“你跟你爹一样。他当年也是这么瞪着我的。在黑风隘,他就这么瞪着我。”他说到“黑风隘”三个字时,岑笙的脑子像被人用烧红的铁签子狠狠刺了一下。
她叫了一声,那声音极其尖锐,不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
她把刀鞘甩掉,露出一线极薄的刃。她往前走了一步。
薛邈已经爬到了她脚边。他半跪在甲板上,血从膝盖处渗出来。他伸出右手,不是去拉她,而是举起了那两页信。
王克诚看见了。他盯着那两页在风里哗哗抖动的纸,瞳孔缩成两个黑点。
他突然大叫一声,推开岑笙的手,纵身就往海里跳。岑笙扑上去,双手抓住了他一条胳膊。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坠在那条胳膊上。
岑笙半个身子都被拖出了船栏。她的靴底在甲板上打滑。她拼命抓住他,指甲抠进他的官袍袖子里,抠得寸寸断裂。
凌墨飞扑过来,拽住岑笙的腰带。薛邈也扑了上来,用两条胳膊从后面死命搂住她的腰。三个人,一串人,就这么吊在船栏边。
王克诚在下面挣扎,嘴里喊的什么听不清。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和衣裳全吹成一团。
雾更浓了。海水在下面翻涌,像张着嘴的巨兽,一下一下地舔着船身。
岑笙觉得自己的手臂要被拽断了。她没松手。她知道,她一松手,这个人就掉进海里了。他可能会淹死,也可能会漂走。
她不能让他死得这么便宜。他得活着。活着跪在公堂上。活着听人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念出来。
她嘶喊了一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他往上提。凌墨腾出一只手,抓住王克诚的后领,把他半个人拖进了船栏。
王克诚的头撞在船沿上,发出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他昏了过去。
岑笙瘫在甲板上。她浑身是汗,胸口疼得像被人踩过。她的右手从肩膀到指尖,全在抖。刀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她仰面躺在冷冰冰的甲板上,天上全是雾,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薛邈爬过来,俯下身子看她。他的一只手还在流血,是刚才拽她时被船栏擦破的。
他用没流血的那只手摸她的脸。他的手指在她眉骨和颧骨上慢慢划过,像怕一用力就把她揉碎了。
她喘了很久,才偏过头去看他。两人并排躺在甲板上。一个瘫子,一个下堂妇。像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两个野鬼。
她的泪终于下来了。不是哭,是汗和海水迷了眼。可那泪一出来,就再也收不住。
她抖着手去摸他的脸。摸到他下巴上那层新冒出来的胡茬,摸到他眼尾那道极浅的纹路。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心口那枚银锁硬邦邦地硌着她。
她抓着他,像抓着一块从海里捞上来的浮木。
“抓到了。”她说。声音哑得听不出原样。
“抓到了。”他说。他的眼睛也红了。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两道呼吸缠在一起,又乱又急。雾气从他们身上漫过去。海港上响起一片刀鞘入鞘的声音。
凌墨已经把王克诚捆了个结实。他站在船舷边,背对着他们。
远处的雾里,传来周永年的人登船的呼喝声。风把那些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薛邈慢慢撑起身子,把她拉起来。她腿一软,跪坐下去。他也没松手。
两个人就那么半跪在甲板上,额头抵着额头,手指绞着手指。
海风咸涩,吹不散他们之间那一点热。
王克诚被抬走时,薛邈没有看他。岑笙也没有。他们只看着彼此。
甲板上的雾正在散。天光从东边漏下来,像有人在天上划了一刀,光便从那里涌了出来。
岑笙看见,薛邈的眼里,也亮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