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郁的心里软了一下。林觉非最近忙得不见人影,回来时眼底总是青黑一片,但从来不在他面前说累,“觉非哥,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
林觉非愣了一瞬,随即低头笑了,“没有。就是想给你多铺点路。”
甲板上铺着防滑垫,舷梯旁边站着几位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
林觉非和唐郁并排而入,季千昂跟在后面。
以季家现在的落魄,这样的名利场季千昂本不该来,但祖母让他也跟着去,就当玩玩了。
不排除是场面话的可能,上了游艇,季千昂识趣地站在舱外的甲板上吹风,林觉非带唐郁进去,没再管他。
一楼主厅摆着几组浅色沙发,茶几上摆着香槟果盘。人不算多,几位身着西装礼服的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端着酒杯。
林觉非带着唐郁认了几位,某基金的合伙人、上市公司公子哥、做古董生意的老太……
唐郁握手问候,心不在焉正在想找什么借口溜去甲板上透透气。
林觉非碰了碰他的胳膊,让他先坐,他先过去打好招呼,再领唐郁过去,还嘱道:“先生人很好,做文化基金的,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认识做策展的人吗?”
唐郁没说什么,端了两杯果汁走向甲板,将其中一杯递到季千昂面前。
季千昂接过,一个没注意又在唐郁面前消失,唐郁闷闷地靠在甲板上吹风,海面上的船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他站了有一会儿,感觉有人在向他慢慢靠近。
那人刚好在唐郁的视线边缘停下,唐郁偏过头,见男人身着黑色西装,一手端着香槟,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视线渐渐往上移,男人凌厉的脸上戴了半张银色面具,从鼻梁上方一直覆到额头。露出来的半张脸下颚凌厉,嘴唇偏薄,胡茬浅淡。
眼角虽然有几缕无法忽视的皱纹,却看起来不老,反倒平添几分成熟的气质。
“晚上好。”他声音偏冷,尾音懒洋洋地拖着。
唐郁礼貌点头回应。
男人稍微往前凑近半步,含笑半分,“冒昧了,我叫何卓崐。初次见面,你是唐郁吧?”
唐郁诧异,眉眼微抬,“您认识我?”
何卓崐摇头示作否认,“觉非跟我提过你,说今晚你会来。”
他抿了一口香槟,像是套近乎般侃侃而谈起来,“觉非说你琴弹得好,也提到你不太喜欢这种场合。现在看来,你确实不太喜欢这里。”
以前唐亦枫偶尔会带唐郁出席类似的场合,没少叮嘱不要和身份不明的人闲谈。
唐郁暗自思忖,林觉非能和一个外人谈及自己的私事,想来两人的关系不会太差。
见唐郁没接什么话,何卓崐又引来新的话题,“听觉非说你以前学过画画?”
唐郁颔首,端起杯子抿了口饮料,“学过几年。”
何卓崐抿唇一笑,好像找到了不错的切入点。接着从伦敦的艺术史聊到阿姆斯特丹的装置展,像是真的在跟一个对艺术感兴趣的小朋友闲聊。
唐郁听得入神,难得不对外人排斥,甚至主动问了一句:“何先生觉得,画廊是保持小众好,还是走向大众?”
何卓崐眼底的光动了一下:“你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
林觉非找了一圈没找到何卓崐,现在正在不远的角落盯着甲板上两人的一举一动。
何卓崐和的唐郁说的每一句话的,都是他没听过的,温和到近乎纵容的语气。
甚至无时无刻都是笑着的。
林觉非眼底黯然,但面上还维持着温润乖戾。
谈及艺术?何卓崐耐心细致到几乎要把某段发展史全盘向唐郁托出。
他想起三个月前的私人画室,何卓崐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带他调颜料,指尖不经意掐过他的脸颊,难得笑着打趣,“阿非像只小花猫”。
但当林觉非想趁何卓崐有兴致想深聊时,何卓崐又恢复以往的冷脸,对他敷衍至极。
现在何卓崐跟唐郁说话,手垂在身侧一动也不动,别提多专注入神。
林觉非攥紧扶手,面色铁青。
南宫珉闲悠悠地靠在围栏上,见状忍俊不禁。
甲板上的两人还在闲谈,唐郁问:“何先生怎么会在香港?”
“做慈善基金的事。”他扫了一眼腕表,向对面的人发出邀请,“晚点有内部设计展,刚从欧洲拍回来的,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何卓崐说完便朝楼梯的方向走去,经过唐郁身边停了一瞬,把服务生送来的薄外套拿起来,很自然的往唐郁肩上披。
“穿着吧,别着凉。”
不等唐郁的回应,何卓崐已经扬长而去。
淡淡的檀木香从衣料里渗出,唐郁低头瞥了眼肩上的外套,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杯里的果汁见了底,服务生很快上前接过,林觉非也朝唐郁走来,面上挂笑,“和先生聊得怎么样?刚才就是想领你见他,没想到你们凑巧先遇上了。”
唐郁颔首表示不错,好奇问:“你认识何先生多久了?”
“有一阵子。”
“之前没听你提过。”
林觉非视线时不时往唐郁身上披着的外套上瞥,眼底发暗。
闻言,他低笑了一下,“提他干什么?阿郁现在也不会对这些人感兴趣。”
“新加坡回来的投资人。去年捐了两座博物馆给新加坡那边的大学。他和航线开发项目也有点渊源。”
林觉非说笑着把唐郁引到一个包间,让他在这等着,自己先去看看内部设计展的开展时间。
刚上二层,林觉非就和南宫珉面对面撞了个正着,南宫珉迅速把酒杯绕回来,没让酒液溅出去一滴,脸上的表情贱兮兮的歉,“哎,实在不好意思。”
林觉非似乎并不想与他交谈,拍了拍肩就要往上走。
两人背对背没隔多远,南宫珉开口说话,“何生似乎对阿郁格外照顾啊,他难得这么开心,你应该替他高兴。”
林觉非侧过身,对着南宫珉笑了一下。那笑容柔弱顺从,还带着一点羞愧:“南宫先生说得对,是我太不懂事了。”
南宫珉没料到他这么快服软,愣了愣又说:“何生今天本来只用露个面就能走的,现在已经主动找唐郁两次了。你再不做点什么,何生怕是要把他当亲人了。”
林觉非攥紧了拳,面上勾出个浅淡的微笑,“先生把谁当他的亲人,大概也不劳烦南宫先生操心吧。”
南宫珉讪笑一声,朝林觉非凑近,“我当然不操心他,我操心的是——”
“你替何生做了这么多年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小孩把你该有的位置占了?”
林觉非沉默不语,强忍着没发抖,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的盛怒。
唐郁把肩上的外套摘下,出了包厢,问洗手间在哪儿,服务生本来已经起身带路了,不知道何卓崐又从哪冒出来,亲自领唐郁过去。
林觉非别开视线,往游艇上层去,南宫珉紧随其后,去吧台边给林觉非递了杯新香槟,借着杯身交接的缝隙低声说:“左舷走廊尽头有个小观景台,栏杆矮,服务生不太过去。”
他顿了顿,眼底发暗,“季家的伴读现在在右舷站着……”
南宫珉点到即止,收了面上的笑,很快退开了。
二十分钟后,唐郁从甲板上下来,他穿过侧廊的时候觉得有点头晕。起初没太在意,以为是海风灌太久了。
走廊里光线暗了大半,唐郁沿着走廊往回走,到拐角处,林觉非截住了他,“阿郁,陪我去观景台看一下?我刚刚听人说那边能看到荧光海。”
唐郁揉了揉太阳穴,偏头看他:“这个季节有荧光海?”
“所以去看看嘛。”林觉非语气轻快,带一点撒娇的意思,“我回国来还没见过呢。”
又走了几步,唐郁眼前的走廊开始微微晃动,昏黄的壁灯闪出了残影。他扶住墙壁停了一下,呼吸有点急,额角也渗出一层薄汗。
不对,从上游艇来,他只喝了一杯果汁,还是在厅内取的,不可能有问题。
“阿郁?”
林觉非在身后喊了他一声,快步上前扶住唐郁的手臂,言语间关切焦灼,“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唐郁想推开,但此刻浑身发软,视线越来越模糊。
“你别动,我扶你去休息室。”林觉非半揽着他的肩穿过走廊,又对后面的服务生叮嘱一句,“去叫船医。”
林觉非的说话声在唐郁的世界里越传越遥远,一顿争执吵弄过后,有人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
唐郁试着挣扎了一下,但身体已经使不出任何力气,口鼻上覆着的湿毛巾还传来极其刺激的味道。
他的意识渐渐消沉,但耳边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大喊,不多时,他感觉到有人的从旁边冲撞过来携来一阵风,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臂,拉近怀里。
唐郁想睁眼确认自己被谁揽在怀里,眼皮却沉重得抬不起来,但他没做过多的挣扎。
仅仅凭那滚烫的体温和熟悉的怀抱,唐郁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唐郁张口欲合,最后艰难地吐出几个气音,“季千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