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长离显然还没发现旁边有人，翻完跟头之后又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算出来了，老东西们真能念叨！”
他说完，抬脚踢飞路边一颗小石子，正准备往山下走，余光却忽然瞥见不远处站着的两个人。
司长离停住脚步，季闻舟也僵在原地。
两人隔着几丈距离，四目相对。
片刻之后，司长离的目光落在季闻舟手中的无妄峰令牌上，眼睛微微一亮。
“哟，给我招着徒弟了？”
季闻舟尚未来得及回答，司长离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长得不错，胳膊腿也齐全，瞧着还挺结实。”
季闻舟突然有种自己不是来拜师，而是被人挑牲口的错觉。
司长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地点头：“行，就你了。”
季闻舟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迟疑片刻，还是拱手行礼：“弟子季闻舟，见过司峰主。”
司长离看着他，忽然眯起眼睛：“你是不是不太愿意？”
季闻舟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司长离却根本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灿烂，随后当着钱长老和季闻舟的面，突然冲他吐出舌头，做了个极其欠揍的鬼脸。
“略略略！”
季闻舟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活了二十一年，见过脾气古怪的人，也见过村里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却从未见过哪位修为高深的仙门峰主，会在第一次见到自己未来徒弟时，毫无预兆地冲人吐舌头。
钱长老终于看不下去了，连忙上前说道：“司峰主，这位季小友虽然是五行杂灵根，但心性不错，您看……”
“行啊！”司长离干脆地打断他，伸手拍了拍季闻舟的肩膀，“五行杂灵根怎么了？又不是不能修炼，回头为师教你！”
季闻舟听见这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没想到这位师尊虽然性子古怪，倒也不嫌弃自己的资质。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多久，司长离已经兴高采烈地抓住他的手腕，转身便往山道上走。
“走走走，师尊带你回家！”
季闻舟被拽得踉跄了一步，赶紧稳住身形：“司峰主，弟子还没有正式拜师……”
“回去再拜，咱们无妄峰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
“那弟子能不能先了解一下无妄峰的情况？”
司长离闻言停下脚步，神情十分认真：“无妄峰很好，山高，树多，灵气足，地方宽敞，没人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季闻舟越听越觉得不妙，忍不住问道：“那平日里主要修炼什么？”
“你想学什么？”
“弟子想学剑术。”
“剑术好！咱们峰上有一大片空地，你以后可以天天练剑。”
“那师尊平日里会亲自指导吗？”
“当然。”
“若是修炼遇到瓶颈……”
“找我。”
“若是需要修炼资源……”
“找我。”
司长离答得干脆利落，听得季闻舟心中那点疑虑又淡了几分，也许这位师尊只是性子活泼了些，实际上对弟子还是很负责的。
他正准备正式行拜师礼，却听司长离忽然补充了一句：“对了，你会不会修阵法？”
季闻舟愣了愣：“弟子从未接触过阵法。”
司长离有些遗憾，却很快又高兴起来：“没事，回头为师教你，修阵法可比修房子有意思多了！”
站在旁边的钱长老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季闻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笑得十分灿烂的司长离，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终于达到了顶峰。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说道：“钱长老，弟子还是想考虑一下其他山峰。”
钱长老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司长离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忽然笑出了声。
“其他山峰？”
季闻舟点头。
司长离抬手指了指他腰间那枚无妄峰令牌：“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无妄峰的弟子令牌。”
“错。”司长离笑眯眯地摇头，“这是已经登记入册、正式归属无妄峰的身份令牌，拿了就算入门，想转峰得先经过峰主同意。”
季闻舟脸色微变，立刻转头看向钱长老。
钱长老抬头望天，忽然对天边的一朵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然后撅起嘴吹起了口哨。
季闻舟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忽悠得明明白白。
他握紧令牌，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礼貌：“那弟子现在申请转峰，不知司峰主可否同意？”
司长离双手背在身后，笑得眉眼弯弯：“不同意。”
“为什么？”
“好不容易才招着一个，放跑了谁陪我玩？”
季闻舟猛地抬头。
司长离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即改口：“我是说，谁陪我修炼。”
钱长老已经开始悄悄往后退了。
季闻舟看着眼前这位笑容灿烂、毫无半点高人风范的师尊，突然觉得自己过去二十一年所学的所有处世道理，都在今日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千里迢迢赶来青云宗，是为了修仙，不是为了陪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岁心智的师尊胡闹。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脱身，司长离已经再次抓住他的袖子，兴高采烈地往山道上走去。
“走走走，先带你看看咱们无妄峰！”
季闻舟被迫跟着往前走，回头时，恰好看见钱长老站在原地，双手合十，朝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解脱，甚至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同情。
山风吹过，远处无妄峰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那是一座被云雾环绕的青翠山峰，峰顶隐约可见几座殿宇，山腰间有瀑布倾泻而下，灵鹤在林间盘旋，景色确实称得上清幽秀丽。
季闻舟望着那片山色，终于稍稍平复了心情。
至少住处看起来还不错。
他刚这样想着，便见无妄峰方向忽然升起一道滚滚黑烟，紧接着，山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远处一座殿宇的屋顶猛地掀飞了出去，数十片琉璃瓦在半空中四散飞舞，伴随着一道耀眼的火光，半截房梁直接冲上云霄。
季闻舟脚步一僵，司长离也停住了。
师徒二人站在山道上，齐齐望着远处那座正在冒烟的山峰。
片刻之后，司长离忽然一拍脑门。
“坏了！”
季闻舟心中一紧：“怎么了？”
司长离一脸懊恼：“我出门前忘记把丹炉的火关了！里面还炖着鸡呢！”
季闻舟望着远处那片仍在不断升腾的黑烟，又缓缓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弟子令牌，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可能就是今天上午没有及时拒绝那位姓钱的长老。
而司长离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兴奋得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徒儿，快！咱们回去看看还剩几间房！”
季闻舟被他拽着往前跑，山风呼啸着灌进衣领，脚下石阶飞快倒退，远处无妄峰的黑烟却越来越浓。
他终于忍无可忍，朝着前面那道欢快得几乎要飞起来的白色身影喊道：“师尊！你不是说无妄峰资源充足、条件优越吗？！”
司长离头也不回，回答得理直气壮。
“对啊！房子那么多，炸一间怎么了？！”
季闻舟眼前一黑，他现在退宗，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