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幻境彻底崩碎的余波缓缓平息。
漫天重叠交错的虚像如同潮水退散,那些蛊惑人心的执念幻象、酸甜诱人的糕点灵果、温柔逼真的人间旧景,尽数碎裂成点点流光,消融在微凉的镜面雾气之中。
方才差点被自身饕餮私欲吞噬的小道童小竹,此刻早已彻底清醒。
她捂着发烫的小脸,垂着脑袋跟在两人身后,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愧疚,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做错事的孩童,拘谨又乖巧。
“对不起呀两位上仙。”小竹小声嘟囔,“我守镜界千万年,年年岁岁都待在这里,除了云海镜面什么都看不见,心底就只剩下这点贪吃的念想,每次试炼开启,都容易被法则勾出心魔。”
镜界天孤寂千万载,无人相伴,无物可娱。
这点微不足道的口腹之欲,成了她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念想,也成了她最深、最容易被拿捏的执念枷锁。
苏妄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身侧软糯的小道童,心底并无半分苛责。
世人皆有执念,她牵挂人间慈母,小竹贪恋俗世吃食,连卿九黎身负万年业火、身负苍生枷锁,亦是逃不过宿命羁绊。
镜照本心,从不分仙凡,不问善恶。
“无妨。”苏妄声音温和平稳,眼底澄澈通透,“本心欲望本就是人之天性,并非过错,能及时清醒,便是试炼最好的结果。”
小竹闻言瞬间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像是被温柔宽慰瞬间治愈,重重点了点头:“嗯嗯!我以后一定好好克制心魔,再也不乱困住闯关的上仙啦!”
说话间,三人已然踏入镜界深处那道唯一的真实通道。
穿过一层微凉的透明光幕,周遭的雾气骤然变得稀薄。
不同于外层镜海的虚实错乱、危机暗藏,镜界深处安静得近乎肃穆。脚下是绵延无垠的白玉镜面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漫天流云,头顶悬浮着一面面巨大的上古石壁,石面斑驳沧桑,刻满褪色的血色纹路,一笔一画皆是上古岁月沉淀的痕迹。
那是留存万古的战场壁画。
风霜侵蚀、岁月磨洗,依旧能从残破的线条里窥见当年天地倾覆、仙魔喋血的壮阔与惨烈。
整片空间萦绕着淡淡的烬火冷香,清冽独特,似是业火燃尽后的余味,又带着一丝极淡的、独属于卿九黎的神息。
卿九黎踏入这片地界的瞬间,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眉心黯淡已久的业火印记,骤然微微发烫。
陌生又熟悉的痛感顺着神魂蔓延开来,密密麻麻、浅浅沉沉,像是沉睡千万年的旧伤被轻轻触碰,无数零碎破碎的画面在脑海深处飞速闪掠,快得让她抓不住分毫。
是血色沙场,是漫天尸骸,是焚天燎原的赤色业火,还有一段被强行剥离、彻底空白的宿命过往。
她停在原地,银发随微风吹动,周身气场骤然沉冷下来,清冷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无人读懂的茫然与钝痛。
苏妄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异常。
自从穿越至今,卿九黎始终是清冷孤绝、沉稳强大的模样,哪怕神力亏空、记忆尽失,也从未有过半分失态。可此刻,她分明在克制着极致的神魂痛楚。
“你怎么了?”苏妄下意识上前半步,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
卿九黎垂眸,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轻轻摇头,嗓音依旧清冷沙哑:“无事,只是此地气息,让我神魂不适。”
没有谎言,却也没有全盘坦诚。
她记不起过往,说不出缘由,唯独残存的本能告诉她——这片石壁、这些壁画、这片烬火气息,与她遗失的千万年岁月,息息相关。
苏妄见状不再追问,却默默留在她身侧,不曾远离半分。
两人无声的默契悄然蔓延,无需言语,自有羁绊。
一旁的小竹蹦蹦跳跳地跑到最前方,伸着小手指着漫天石壁,认认真真介绍道:“这里是镜界古籍壁画区,是九重天留存最久的上古遗迹!听说记载了万年前仙魔大战的全部往事,只是年代太久远,好多画面都模糊看不清啦,连帝君都很少踏足这里呢!”
顾承泽不愿踏足此地。
短短一句话,在苏妄心底落下重重一记惊雷。
帝君避而不来,绝非无意,必然是刻意规避。
这片残破壁画之中,定然藏着他不愿被世人窥见的上古真相,藏着他万年伪善假面之下的阴谋秘辛。
苏妄抬眸,目光沉沉落在眼前最完整的一面巨型石壁之上。
石壁宽阔百丈,纹路苍劲惨烈,哪怕历经万古风霜,依旧能清晰看见画面之中的滔天厮杀。
漫天赤色业火焚烧天地,九州倾覆、山河碎裂,仙尸堆积成山,魔气侵染苍穹,整片天地沦为炼狱。
而画面最中央,立着一道孤绝挺拔的玄色身影。
银发垂地,衣袂猎猎,眉心业火灼灼,孤身一人伫立在仙魔两界的战场中央,以一己业火,抵挡百万魔军,镇守破碎苍生。
是卿九黎。
万年前的她,尚且风华鼎盛,神力滔天,凭一己之力撑起破碎三界。
壁画的最后一幕,定格在最让人心悸的画面。
漫天业火骤然收敛,战神俯身,以自身神魂为锁、以本命业火为链,硬生生封印住肆虐天地的滔天魔气。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后续空白一片,再无半分笔墨记载。
万年史书、九天正统,只记录到“卿九黎封印魔尊、以身镇劫、沦为罪神”,便彻底断章。
看到这一幕,苏妄心底瞬间生出先入为主的认知。
原来世间流传的故事,半真半假。
真的是她以身封印魔祸,护佑三界苍生。
假的是史书的定论——她从未祸乱九天,所谓罪神之名,是世人亏欠,是天道不公,是有心人刻意栽赃。
可就在她指尖下意识轻轻抚上石壁纹路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深沉、源自时空本源的震颤骤然炸开!
她指尖触碰的瞬间,自身血脉深处沉睡万年的上古神力骤然苏醒,与石壁封存的上古因果产生剧烈共鸣!
整片镜界天剧烈摇晃,漫天石壁纹路尽数亮起猩红火光,原本模糊褪色的画面瞬间鲜活、流转、复盘!
尘封万年的时空因果,被她一滴潜藏在指尖的神血,强行唤醒。
因果回溯,幻境重启。
不再是死板静止的壁画,而是万年前真实发生、完整流转的上古岁月。
苏妄瞬间被拉入无边幻境之中。
天地变色,山河倒卷,耳边响起万古之前的厮杀呐喊、雷鸣火啸。
她以旁观者的视角,完整窥见那场覆灭天地的仙魔大战,窥见卿九黎孤身鏖战、血染山河,窥见她耗尽神魂封印魔源,独自承受万千业火反噬。
惨烈、孤绝、悲壮。
让人心脏发紧,喉头酸涩。
“原来……你真的独自扛下了所有。”苏妄在心底轻声呢喃。
可就在她心生悲悯、认定一切真相已然明了之时,幻境深处,忽然闪过一处极其细微、无人留意的反转细节。
当年被卿九黎封印的,根本不是域外魔尊!
那团被业火禁锢、被世人定义为万恶魔源的黑雾之中,没有滔天戾气、没有噬血魔性,只有一缕被强行扭曲、强行污名化的本源天道残灵。
只是一瞬,画面飞快闪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随即整片幻境轰然崩塌!
回溯结束,因果归位。
苏妄猛地回神,心口微微发闷,瞳孔剧烈收缩。
骗局!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绵延万年的惊天骗局!
卿九黎从未封印魔尊,她当年拼死封印的,是被顾承泽窃取、被他强行扭曲的天道本源!
所谓仙魔大战,所谓战神镇魔,所谓天烬劫祸,全部都是顾承泽为了篡夺天道权柄、篡改天地秩序,编造出来的万年谎言!
巨大的冲击席卷心神,让苏妄久久无法回神。
也正是这场剧烈的时空回溯、因果扰动,让原本稳固的镜界虚空彻底开裂。
咔嚓——咔嚓——
无数细碎的黑色裂隙凭空出现在半空,纵横交错、蔓延扩散,时空之力肆意泄露,天地灵气紊乱奔涌。
镜界天的时空壁垒,被上古因果震荡,彻底打碎。
“不好!时空裂隙炸开了!”一旁的小竹瞬间慌了神,小脸煞白,连连后退,“镜界万年安稳,从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紊乱的空间裂隙不断吞吐着虚空气流,就在众人紧绷心神之时,一道小小的、毛茸茸的雪白身影,顺着最大的一道时空裂隙,猝不及防地滚落了下来!
“啾——”
一声软糯清脆的鸣叫声响起。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雪白幼兽,浑身绒毛蓬松柔软,形似鲲鹏,羽翼尚且稚嫩短小,琉璃色的眼眸澄澈无辜,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顺着裂隙跌落在白玉镜面之上,滚了两圈,怯生生地抬起小脑袋。
正是幼年鲲鹏,阿箬。
她自混乱的时空夹缝中诞生,循着苏妄身上独有的上古神女神血气息,跨越时空裂隙,寻主而来。
小家伙落地之后,先是怯怯张望四周,随即目光精准锁定苏妄,眼睛瞬间亮了,扑扇着小翅膀,跌跌撞撞扑到她的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裙摆。
软糯乖巧,毫无半分上古瑞兽的气势,像只粘人的小团子。
苏妄垂眸看着脚边的小家伙,心底瞬间软了一片。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蓬松的雪白绒毛,指尖刚触碰到幼兽温热的身子,自身流淌的神血便自发溢出一丝微光,温柔包裹住阿箬小小的身躯。
原本躁动紊乱的时空裂隙,在神血微光的滋养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平复。
漫天开裂的虚空,渐渐恢复安稳。
一旁的卿九黎静静看着这一幕,清冷的眼底掠过深深的震动。
她知晓鲲鹏为上古至尊瑞兽,性傲不羁、择主极严,万年难遇。
可这只幼生鲲鹏,却跨越时空裂隙,主动奔赴苏妄身侧,甘愿俯首臣服、贴身相伴。
还有她的神血,可修复时空、稳固法则、抚平时空紊乱。
寻常异世凡人,绝无这般逆天的上古神能。
这一刻,卿九黎心底更加笃定——苏妄的身份,绝不是简单的异世穿越者。
她的身上,藏着与这片九天、与自己宿命纠缠万年的,最深的秘密。
小竹也看得目瞪口呆,睁圆了大眼睛:“哇!是上古鲲鹏幼崽!传说中的瑞兽居然真的存在!它、它居然主动跟着这位姐姐!”
阿箬全然不惧生人,黏在苏妄脚边,小脑袋不停蹭着她的手心,发出软糯的啾鸣,彻底认定了自己的主人。
苏妄看着掌心温顺乖巧的小家伙,心底思绪翻涌不止。
神血补天、鲲鹏认主、壁画骗局、篡改的上古历史、被污名的战神过往。
短短一场记忆回溯,无数伏笔尽数落地,万年阴谋撕开最关键的一道裂口。
她终于彻底明白。
顾承泽送她们来镜界试炼,看似安置,实则是想借镜心法则窥探她们的秘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片他弃之不用、刻意规避的上古壁画,恰恰成了戳穿他万年伪善、揭开篡道真相的第一道利刃。
苏妄抬眸,望向身侧静默伫立的卿九黎。
女子银发如雪,眉眼清冷,依旧记不起前尘,依旧背负着一身莫须有的罪神骂名,依旧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独自承受着业火反噬、记忆剥离、宿命不公。
明明是护佑三界的苍生战神,却被天地亏欠、被世人误解、被帝君算计万年。
心口的酸涩与疼惜,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苏妄轻声开口,语气坚定而郑重,落在寂静的镜界之中,清晰无比:“卿九黎,以前的事,你不记得没关系。”
“从今往后,我陪你。”
“所有被掩盖的真相,被篡改的历史,被亏欠的过往,我都会一点点,全部替你找回来。”
清风拂过镜面云海,烬火冷香悠悠飘荡。
卿九黎垂眸望向眼前眉眼澄澈、眼神坚定的少女,清冷荒芜了千万年的心底,第一次,落入一缕滚烫的星光。
遗忘千万年,孤独千万年,杀伐千万年。
她本以为自己的宿命永远是业火为伴、孤寂为终。
却不曾想,千年破封,虚空坠落一人,携神血而来、携鲲鹏而至,愿为她踏遍九阙、揭穿谎言、逆转宿命。
记忆虽空,神魂震颤。
原来跨越轮回的羁绊,从不需要回忆佐证。
一见倾心,一见笃定,生生世世,早已刻入神魂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