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江憾还没拜入仙门前,总有人骂他是个畜生。
他在青丘被那些老狐狸和小狐狸轮着骂,青丘的老狐狸骂他是天煞孤星,小狐狸跟着长辈有样学样,逮着机会便要骂他和他那死修士爹一样,是专门来祸害他们的半妖。
青丘附近村落里的村民也不待见他,说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死人,他就是个灾星。
他的亲生母亲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骂起他来更是毫不留情,动辄对他又打又骂:“死畜生!死杂种!”
但不得不说,他以前的脾气是真的好,被人骂成这样也不生气。反倒是站在一旁笑嘻嘻的,活脱脱个傻子模样,活该被人骂。话说回来,江憾被自己的母亲骂成这样,却从不生气,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毕竟人家阿娘在清醒时待他还是极好的,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会先留给他;夜里天冷,也会记得替他掖好被角。至于那些神志不清时说出口的恶话,江憾想,既然阿娘病了,那他便不与病人计较。
小孩子的心思总是简单。
只要有人曾经对他好过,他便能记很久。
后来,这种猪狗不如的生活一直延续到青丘覆灭之际,当时无数修士持着灵宝杀入山谷,尸横遍野,血染青山。母亲身负重伤,抱着他一路逃亡,直到他们遇到了路过的叶思枫,母亲在临终前将他交给叶思枫后就死了。
那一日,江憾失去了母亲。也是那一日,他第一次见到了后来令他爱恨纠缠一生的人。
再后来,他拜入谛闲宗,得了一个字。
江问君。
是叶思枫亲自为他取的。
起初,江憾确实很喜欢这个字。
可惜人心易变,天命难违。
修仙几年,谛闲宗内的弟子们也时常见他就躲,见他就骂,更有甚者在饭堂吃饭时直接将一整盘饭菜倒扣在他头上。那时候他最爱的绝世好师尊叶思枫也在,但却对这件事情视而不见,只顾眼前大病初愈的萧言安。
后来,一封密信送到了江问君手中。信上写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那一日之后,江问君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笑过。
再后来,他屠尽修真界,血洗仙门,踏着累累白骨坐上了妖帝之位。昔日高高在上的仙门宗主见了他,也得俯首称臣;曾经敢当面辱骂他的族人,如今连他的名讳都不敢轻易提起。
有人说他疯了。
有人说他天生便是个恶种。
江问君听了,只觉好笑。
既然世人早已认定他罪无可赦,那他又何必再做什么好人?
别人只敢想、不敢做的事情,他偏要做个彻底。他成了天下第一强者,拥有数不尽的珍宝与至高无上的权势,甚至迎娶了全修真界第一美人。
想见自己的人都得膝行而前,额头触地,不允稍抬。
违抗命令者杀了便是。杀完了,再将尸体挂在对方的宗门牌匾上示威。谛闲宗尤其惨烈,直接被血洗满门,宗门上下百万人竟只剩下五千余人。
他甚至还将自己的授业恩师抓了起来,囚禁在了帝宫深处。没人知道那人是生是死,也没人敢问。毕竟这世上,敢过问妖帝私事的人,早已不剩几个。
世人都说,江问君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江问君自己也觉得,但没什么不好。他活得太久,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有的死在他剑下,有的死于旁人之手,还有的早已不知去向。
恨明月高悬,却独不照他。
可笑他坐拥天下,竟连一个愿意留下的人都没有。
忽有一日,他外出时意外捡到了一只小老虎。那幼虎黑黄相间,额上一个大大的“王”字,瞧着威风凛凛,一双眼睛带着十足的杀气,看见他就呲牙咧嘴。身边的管事公公告诉他此虎至阳,帝君遇见它,日后必能成就大业。
江问君好整以暇地盯着那脑袋只有一个瓜大的毛团子看了片刻。小老虎浑身是伤,却仍旧凶得很。他伸手想摸,却被它一口咬在虎口上,鲜血顿时渗了出来。他“啧”了声,收回了手笑骂道:“小畜生。”
说罢,他摆了摆手,命管事公公将那咬了他的畜生带回宫中好生养着。他活了这么久也觉得腻了,觉得这世间的所有事都索然无味,养只会咬人的老虎也不错,说不定能为自己的生活添些趣事。
平心而论,确是如此。这老虎着实没什么脑子,养了两年,吃了无数灵丹珍宝,还是动不动便要咬人。江问君倒也不嫌烦,甚至亲自给它取了个名字,名为“没脑子”。
一人一虎就这么过了两年多。
直到某一日,那“没脑子”又朝他扑来。江问君连眼皮都没抬,一剑穿心。
小老虎死了。
他甚至没多看一眼,只吩咐人将尸体拖出去,左右不过一只畜生,死了便死了。
后来,江问君偶尔也会想起它。倒不是有多伤心,只是这偌大的帝宫太静了。静得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连自己呼吸的声音都吵。
如今算来,已过七载。这世间能得到的东西,他几乎都得到了。可他还是觉得没意思。
没意思得很。
这日,江问君照例坐在殿中喝茶。他端起杯子,杯壁上的温度顺着指尖漫上来,才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却懒得换。他随手将杯盏往地上丢,吓得身边站成一排的仆从连忙上前去收拾。
他身旁的果盘里摆着几颗圆润饱满的荔枝,外壳是深浅不一的红色,有的地方还泛着青涩的绿,瞧着倒是新鲜。他从果盘里拿起一颗,指甲掐进壳的缝隙,轻轻一掰,"咔"的一声脆响,红色的外壳裂开,露出里面莹白剔透的果肉,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似泪,又亦不是泪。
他垂眸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叶思枫。那人的脸颊薄红时,也是这般模样。
他转头询问管事:“叶帝后那里有送去荔枝吗?”
殿中侍立的管事闻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管事匍匐在地,身体抖如筛糠,回道:“回、回帝君……叶帝后前些日子,已经殒命了。遗体……已被萧言安仙尊带走。”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江问君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慢慢将那颗荔枝放入口中。
甜的。
可不知为何,竟有些发苦。
“是啊,师尊......死了。”江问君轻轻笑了一声,嘴里喃喃自语,“师尊死了。”他又重复了一遍,仿佛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叶思枫死了。”下一刻,他的神情恍惚又疯癫。“是啊!哈哈哈哈哈!叶思枫死了!他凭什么去死?不.......他这种人活该!”
笑声越来越大,他笑得眼尾发红,笑得肩膀颤抖,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嘴角还在往上扯,越扯越大。
所有人都被他这模样吓着了,全都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他们深知,倘若还继续呆在这里只会被这已经丧夫的疯子杀死。
江问君一人留在殿中,笑着笑着就哭了。一滴滴滚烫的泪跌落在他墨色的衣摆上,晕染出一片湿润的痕迹。他低头看着那片湿痕,神情茫然,仿佛连自己为何会哭都不明白。他感到不甘、愤怒与怨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凭什么?
凭什么叶思枫可以离自己而去!
他还没有原谅他。
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告诉那个人自己恨他。
恨了他整整一生。
可那个人竟然就这么死了。
凭什么?
俄而,他伸手取过案上的毒药,毫不犹豫就仰头喝了个精光。左右他这一生,早已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在叶思枫死后的日子里,他每天喝过的毒药数不胜数,差不多要把自己硬生生逼成药人了。可谓是神农尝百草,但他是妖帝尝百毒。
他算了算时间,决定亲自前往谛闲宗一趟。他早已不在乎自己还能活多久,临死之前,只想亲眼看看那个人究竟还剩下些什么。即便此行会要了他的命,他也绝不会让叶思枫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拉着叶思枫一起下地狱,就算是身死道消,他们都要永远一起。
毕竟,他连他们合葬的坟都准备好了。一方墓碑上刻着:“渡佛妖帝,天下第一人,江憾,字问君。”
另一方则刻着:“妖帝之妻,天下第一人,吾的帝后。”
江问君,字问君。
世人皆道,他是命定的天煞孤星,克尽至亲,罪孽深重。
他也曾想过,倘若自己从未遇见叶思枫,这一生是否会有不同。
可惜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而他与叶思枫之间的账,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