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化形
这天谢遇舟接了个清剿魔修余孽的任务,去了北边荒原。
那地方连草都不长,满地黑石头,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他在那儿蹲了两天,把一窝藏在山洞里的魔修全掀了,二十几个,一个没跑掉。
最后一个想自爆魔丹拉他垫背,他一剑削了对方脑袋,脑袋滚出去老远,无头尸体跪在地上还在抽搐。
谢遇舟收剑回鞘,踹了尸体一脚。
“想拉我垫背?”他呸了一口,“做梦。”
他转身往外走,靴子踩在黑石头上咯吱响。外面风大,吹得他袍子猎猎翻飞,他眯着眼看了看天色,打算赶在天黑前回宗。
突然他停住了。
腰上的长渊在发烫。
那温度来得毫无征兆,从剑柄一路烧到剑尖,隔着剑鞘都烫得他腰侧一缩。他低头去看,整把剑在抖,剑身嗡嗡地响,玄黑色的剑鞘上浮起一层淡金色的纹路,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谢遇舟愣了一下,然后心脏猛跳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把剑拔出来。剑身在出鞘的瞬间亮得刺眼,淡金色的光从剑刃内部涌出来,像熔化的金子一样顺着剑面流淌。
整把剑在他手里越来越烫,越来越亮,然后那些金光猛地炸开。
谢遇舟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
光团浮在半空,越来越大,越来越凝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成型,先是轮廓,然后是骨骼,然后是皮肤、头发、衣袍。金光裹着那些形状一寸一寸地填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风停了。
荒原上死一样的安静。
光慢慢暗下去,露出里面站着的人。
白衣,黑发。眉眼冷得像千年不化的雪,嘴唇薄而淡,肤色白得透光。身形修长,往那儿一站,周身的气息清冽冽的,像一把刚出鞘的绝世好剑。
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跟谢遇舟第一次在剑中见到的一模一样。瞳仁是极淡的灰色,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无悲无喜的疏冷,能把人的魂魄都看透了。
谢遇舟手里的剑鞘“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跳快得要炸开,浑身的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直响,道心在那一刻差点就碎了。
他等了整整百年的人。
百年啊。
从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就心心念念的人。他对着那把剑亲了百年的嘴,抱了百年,甚至用那截剑柄......喊了百年的名字。
他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一伸手就能碰到的。
谢遇舟眨了眨眼,眼眶一下就红了。
“以……以安?”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伸出去的手在半空颤了半天,不敢碰。
以安看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跟剑里的时候一样,冷冷的,淡淡的。他垂下眼看了看谢遇舟伸过来的那只手,又抬起来看他。
“嗯。”
就一个字。
谢遇舟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的时候,脸上已经全湿了。他赶紧拿袖子去蹭,越蹭越糊,蹭得满脸都是,狼狈得不行。
“你……你终于……”,他吸着鼻子,声音又哑又黏,“你终于出来了……我等了你百年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还要好久……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往前一扑,把以安死死抱住了。
以安被他撞得退了一步,身体也因为他温暖的怀抱跟着僵了一瞬。
谢遇舟不管,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两条胳膊搂得死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抖。他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全蹭在以安雪白的衣袍上,呜咽声从肩膀里闷闷地传出来。
“呜呜呜以安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天天抱着你的剑睡觉……我给你擦了一百年的剑鞘……我还……我还……”
他猛地打住。
后半句被硬生生咽了回去。“用你的剑柄干坏事”这话他死也说不出口。
以安低头看着怀里哭成一团的人,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停,才落下去,轻轻搭在谢遇舟的背上。
“别哭了。谢遇舟。”声音还是冷的,但比在剑里的时候多了一点什么。
谢遇舟被他拍了两下背,哭得更凶了,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以安身上,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荒原的黑石头地里,一个哭得打嗝,一个面无表情地站着被人蹭了一身鼻涕。
过了好半天谢遇舟才缓过来。
他从以安肩膀上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鼻头通红。他吸了吸鼻子,又赶紧拿袖子擦脸,一边擦一边偷看以安。
以安站在那儿让他看。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冷白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清冷的眉眼照得越发好看。谢遇舟看着看着又看呆了,嘴张着,口水差点淌出来。
“你……你真好看。”他傻乎乎地说。
以安眉头小幅度的跳了一下,随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