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9:大梦一场
艾蒙德利落的把早已湿透的黑色大衣脱下甩开,迈开长腿直奔主楼二层卧室。
卢卡斯从台阶侧面冲上来伸出双臂拦在楼梯口,单片眼镜上还沾着狼狈的水渍。
“先生,二层半刻钟前刚塌了一块承重墙,横梁全悬在半空,您现在上去太危险了!”
艾蒙德扬起右手小臂格开卢卡斯的胳膊,手背猛地撞在老执事的胸口上。
“滚开。”
卢卡斯被撞得后退两步扶住墙壁,张了张嘴还要再劝。
“先生,让近卫队戴着护具进去清理,您刚从码头回来,身上还有伤……”
艾蒙德转过半边脸盯着卢卡斯,灰绿色的瞳孔里布满红血丝,里头压着黑沉沉的戾气。
“我让你滚开,听不懂人话吗?”
卢卡斯迎上那道视线,背脊一僵,眼底的劝阻之意只能无奈的收住,垂下两条手臂侧身让出了通道。
里奥拎着雨伞追进门厅,看到散落在泥水里的黑色大衣,弯腰捡起大衣抖了抖水珠,快步跟在卢卡斯身后往楼上跑。
二楼回廊的木质护栏烧的只剩下一排焦黑的短桩,地面铺满湿透的炭渣和碎裂的砖块。
十几个身穿黑色制服的近卫站在主卧门框外围成一圈,手里拎着铁锹与撬棍,谁也没敢往里进。
艾蒙德踩过满地黑水跨进门槛,脚底的皮鞋碾碎了几块半焦的墙皮。
半刻钟前这间卧室的四分承重墙受不住高温坍塌了一大片,断裂的石块混着焦木堆在屋子正中央,两根残存的粗大横梁斜压在床架上方,火苗早已被水浇灭,但四周的残垣断壁还在往外冒着灼人的白气。
近卫副队长迈尔斯看见艾蒙德进来,手脚麻利的双手捧起一把长柄铁锹递上前。
“先生,里头的木头还烫手,您用这个……”
艾蒙德右手一挥,铁锹脱手飞出去砸在走廊残墙上,铁铲头磕掉了一大块儿焦砖。
另一名年轻近卫见状还是硬着头皮捧着一双厚牛皮护手恭敬的凑上前来。
“先生,戴上护手再动吧,底下全是烧红的炭钉……”
艾蒙德看都没看那双牛皮护手,径直走到坍塌的床架边缘,双膝一弯跪进了滚烫的炭灰堆里。
西装裤管浸入湿黑的泥炭,艾蒙德伸出赤裸的双手,十根手指直接插进横梁下方的焦木缝隙,一块一块往外刨着滚烫的木炭。
卢卡斯追到门框边看到这一幕,眼皮眨了眨,瞳孔微张,半天没接上话。
“先生!使不得!”
卢卡斯迈步想冲进去拉人,里奥伸手一把拽住了卢卡斯的后领,冲老执事摇了摇头。
“别过去,先生现在听不进去的……”
里奥抿了抿唇瓣,视线越过门框落向屋里那个跪在废墟里的背影。
艾蒙德身上的白衬衫被汗水和黑雨浸透贴在后背上,肩胛骨随着双臂往外刨木头的动作一耸一耸的。
这些烧焦的橡木块表面温度极高,艾蒙德的掌心贴上去连半秒停顿都没有,搬开一块半米长的焦木扔到脚边,接着又把手指探进更深层的碎砖与炭火残渣里。
掌心的皮肉被高温烫得通红,几个水泡刚鼓起来就被尖锐的木刺与碎石磨破,鲜红的血水顺着指缝涌出来,混着黑乎乎的炭灰往手腕上淌。
艾蒙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下颌骨咬得死紧,连一声闷哼都不肯从齿缝里漏出来。
眼前这一切像是一场大梦一般,艾蒙德明明在几个时辰前还和那人通过话,听见那人软着嗓子对他说:“在等先生的电话,没听到您的声音我睡不踏实。”
艾蒙德记得自己答应过对方不管忙到多晚都要回来陪他的。
而如今……
艾蒙德刨木头的动作顿了顿,因为这么一走神,他的右手虎口被一根翘起的烧红铁钉划开一道深口子,翻卷的皮肉几乎是瞬间就沾满了黑灰。
里奥站在门外看见艾蒙德疯狂的举动,后颈直冒冷汗,他侧过头去不忍心再看对方那双鲜血淋漓的手,只小声跟旁边的卢卡斯耳语。
“卢卡斯先生,麻烦您再去叫沃尔特医生过来候着吧,先生这双手再这么刨下去就废了……”
卢卡斯推了推滑到鼻尖的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眼眶发红,嗓子眼也堵得慌。
“沃尔特在偏楼备着药箱呢,但现在……谁敢现在上去叫停?”
门外的十几个近卫垂着头站成一排都不敢应声,雨点顺着烧塌的屋顶缺口密密的坠下来,打在众人的帽檐和肩膀上。
艾蒙德一连刨开了三层交错坍塌的焦黑木梁,膝盖前的炭堆被清出了一人宽的凹坑。
刨开最底下那层半碎的雕花床头木板时,艾蒙德悬在半空的两只手停住了。
那下面正烧得只剩铁架的床榻中央躺着一具蜷缩成一团的焦黑残骸。
残骸身上的真丝睡袍早已化为乌有,皮肉被大火烧成了黑炭,唯有脖颈的位置还箍着一圈烧得扭曲变形的金属环,金属环正中央嵌着一颗融化缺角的暗红色宝石。
残骸有一只手部骨架正搁置在床沿上,那无名指根部套着一枚被高温烤得失去光泽的黑金戒指,戒面上凿刻的鸢尾花图腾还留着半边模糊的轮廓。
艾蒙德跪在炭灰里一动不动,灰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颗融化变形的暗红宝石。
里奥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了一眼,在看到那副残骸时,饶是见惯了生死的他也没忍住叹了口气。
卢卡斯站在里奥身侧,双手交叠在身前攥紧,苍老的脸庞抽动了两下,低下头不忍的闭上了眼睛。
艾蒙德跪在床架前看了足足一刻钟,才抬起满是血泥的双手,解开自己身上那件染血的防弹背心甩在一边,接着把里奥刚递过来放在脚边的黑色大衣拿起来。
艾蒙德展开宽大的黑色羊绒大衣,手臂放得极慢极轻,一点一点盖在那具焦黑的残骸上方,将烧变形的金属环与黑金戒指严严实实地遮在衣料底下。
他俯下身去,两条手臂穿过残骸的肩背与膝弯,用大衣把残骸整个包裹住后抱了起来。
焦黑的炭屑顺着大衣下摆往下掉,落在艾蒙德敞开的白衬衫领口上。
艾蒙德抱着怀里的残骸站起身,一步一步踩过满地碎砖,走到卧室角落唯一一块没被坍塌墙体波及的干净地板上,盘腿坐了下来。
他把怀里用大衣裹着的人往胸口按了按,下巴轻轻抵在大衣顶端的毛领上,垂下眼帘看着地面。
天色从浓黑一点点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厚重的雨云照进没有窗户的二层废墟。
艾蒙德维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坐在角落里,身上的白衬衫干了又被晨雾打湿,血水顺着右手小指滴在地板上,积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洼。
卢卡斯端着一只托盘走进废墟,走到艾蒙德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弯下腰,把水杯往前递了递,嗓音沙哑道:
“先生,您一夜没合眼了,喝口水吧。”
艾蒙德眼皮都没抬,两条手臂依然固执的圈着怀里的黑色大衣,仿佛没听见卢卡斯的说话声。
卢卡斯端着托盘在原地站了许久,见主人没有任何反应,只得叹了口气把水杯搁在旁边的断砖上,退出了房间。
过了半个钟头,劳拉端着一只白瓷汤碗走上二楼,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头发也散乱不堪的挽在脑后。
劳拉迈进门槛看到角落里抱着黑大衣枯坐的男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走过去蹲在艾蒙德脚边,把冒着热气的肉汤放在那杯温水旁边。
“先生……这是厨房刚炖好的热汤,您喝一口吧……布拉尔先生平时最怕您不按时吃饭了……”
提到那个名字,男人搭在大衣边缘的左手食指动了一下,但整个人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作声。
劳拉用手背抹了把眼泪,看着男人右手掌心翻卷发黑的烫伤皮肉,捂着嘴哭着跑出了卧室。
断砖上的热汤冒着白气,隐隐而上的白气一点点散尽,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油花。
然后,彻底凉透了。
上午十点,里奥拿着一部拉了长线的黑色分机电话走进二楼回廊,在迈尔斯耳边低语了两句。
迈尔斯接过电话机走近角落,单膝跪在艾蒙德身侧,双手把黑色的听筒举到艾蒙德的左耳边。
“先生,塞德里克先生听说了庄园的事,电话打到了偏楼,非要听见您的声音才肯挂断。”
听筒里传出塞德里克急促的询问声:
“艾蒙德?你在不在听?码头和庄园的事我刚知道,你那边到底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调人过去?”
艾蒙德盯着大衣褶皱里露出的一角焦黑袖口,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嗓子仿佛已经彻底哑掉:
“没事。”
吐出这两个字后,艾蒙德偏过头避开了听筒。
迈尔斯见状赶紧收回手,对着话筒小声回禀了两句便按下了挂断键,捧着电话机退回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