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死在了设备间门口。
那扇门半开着，里面还亮着惨白的灯。清洁工具倒了一地，备用灯泡碎在角落，通风管道的金属外框被拆开，像一张被强行撕开的口。
秦朗仰面倒在地上。
他身上那件黑色工作T恤被血浸湿了一大片，胸口插着一把拆信刀。刀柄很细，银色，上面贴着节目组常用的粉色心动贴纸。
贴纸上写着四个字。
约会失败。
这几个字本来应该出现在恋综任务卡上。
现在却贴在杀人凶器上。
蒋牧野站在离尸体三步远的地方，脸色惨白。
他身上还穿着晚饭后的黑色短袖，裤脚沾了水，不知道是刚才混乱时踩到的，还是从哪里蹭来的。
“不是我。”他立刻说，“我只是听见声音过来看看。”
苏弥冷冷看他。“没人问你。”
蒋牧野被她噎住，随即更急。
“你什么意思？系统刚才匹配的是我和宋梨约会，现在秦朗死了，刀上还写约会失败，你们肯定都会怀疑我！”
贺闻洲扶着刚刚被救出来的宋梨站在一旁。
宋梨还没完全清醒，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听到“约会”两个字，她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盛夏下意识扶住她。“别看。”
宋梨却还是看见了。
她盯着秦朗胸口的刀，嘴唇颤动。
“又死人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要散掉。
周曳已经蹲到尸体旁边，他没有碰秦朗，只是观察周围地面和血迹。
盛夏把宋梨交给赶来的警员，走到周曳身边。
“怎么样？”
周曳看着秦朗胸口。
“刀插得很深，位置准。凶手要么力气不小，要么很懂人体结构。”
盛夏看向苏弥。
苏弥察觉到她的目光，脸色一冷。“你怀疑我？”
“我只是想到医生。”
苏弥抱着手臂，语气很硬。
“那你也可以怀疑周曳。他看起来比我更懂怎么杀人。”
周曳抬头，竟然还笑了一下。
“谢谢。”
苏弥没理他。
盛夏问：“死亡时间呢？”
周曳说：“刚死不久。我们在真心话房间救宋梨的时候，秦朗大概率还活着。”
这句话让空气更冷。
他们刚才所有注意力都在宋梨身上。
所有警员、节目组工作人员、嘉宾，几乎都被“约会任务”吸引到走廊另一侧。
秦朗就是在那段混乱里被杀的。
凶手不只是会设计规则，还会利用规则制造空档。
警方很快封锁设备间，所有人再次被带回客厅。
这一次，连罗明川都失去了维持体面的能力。他站在电子屏下，脸色灰白，手指一直在抖。
秦朗是他的执行导演，也是最熟悉节目流程和后台系统的人之一。
如果说林晚乔的死还能被节目组试图解释成意外，秦朗胸口那一刀，就彻底撕碎了所有遮掩。
这是谋杀。
明晃晃的谋杀。
而凶手就在他们之中。
凌晨十一点二十，客厅被临时分成几个区域。
警方询问蒋牧野。
节目组工作人员被重新点名。
嘉宾坐在沙发另一侧，谁都没有被允许回房间。
宋梨被医护人员检查后确认吸入了少量镇静气体，暂无生命危险。她裹着毯子坐在盛夏旁边，双手一直抓着杯子。
盛夏问她：“你还记得被带走后的事吗？”
宋梨摇头。
“我只记得灯突然灭了，有人从后面捂住我的口鼻。那个人手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宋梨闭上眼，努力回忆。
“消毒水。”
苏弥抬眼。
所有人也都看向她。
她冷笑：“我知道你们又想看我。医生身上有消毒水味是很奇怪吗？”
贺闻洲迟疑着说：“也可能是工作人员。刚才救护人员、警察、节目组都在走动。”
盛夏没有下结论，她问宋梨：“还有别的吗？”
宋梨脸色更白，“那个人很高。”
蒋牧野在不远处猛然抬头，“我说了不是我！”
警员让他坐下。
宋梨被吓得缩了一下。
盛夏轻声道：“别急。你慢慢想。”
宋梨低头，“他把我拖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咳了一声。”
“咳嗽？”
“嗯，很轻。”
盛夏看向周曳。
这个线索太模糊。
高、身上有消毒水味、咳嗽。
在场能对上的人不止一个。
周曳忽然问：“你确定是他？”
宋梨愣住。“什么？”
“你刚才说‘那个人很高’，又说‘他咳了一声’。”周曳看着她，“你为什么确定是男人？”
宋梨张了张嘴。
“我……”
她脸上露出茫然。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
盛夏轻轻接上：“因为力气很大？”
宋梨点头。“对。”
苏弥冷声道：“力气大不一定是男人。”
这话说完，她看向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她是外科医生，长期手术，力量和稳定性未必比普通男人弱。
宋梨的证词不能排除她。
更不能排除任何人。
这时，程嘉树从询问区回来。
他的脸色很差，坐下后喝了一口冷水。
盛夏看着他。
“警方问你什么？”
程嘉树低着头，“问我认识秦朗多久。”
“你认识他？”
“项目开拍前见过几次。他负责流程，我负责品牌赞助对接。”
蒋牧野听见，立刻插话：“你不是嘉宾吗？怎么还负责赞助？”
程嘉树沉默一瞬。
周曳笑了，“看来程先生不是普通素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程嘉树身上。
程嘉树放下杯子。
“我没有刻意隐瞒。我的公司确实参与了《心动七日》的商业投资，但我本人参加节目，是节目组邀请。”
苏弥冷笑：“所以你既是嘉宾，也是资方？”
“只是小比例投资。”
“够方便的。”周曳说，“方便知道节目流程，也方便接近后台。”
程嘉树看向他。
“如果我真有问题，不会主动承认。”
周曳挑眉。“承认一部分，保住另一部分，这招很常见。”
盛夏忽然问：“三年前，方舟项目的资金，也和你家有关吗？”
程嘉树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裂痕。
“你查到了什么？”
“还没查到。”盛夏说，“所以在问你。”
程嘉树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我父亲的基金会投过南川大学的情绪识别项目。但我当时只知道项目有商业化潜力，不知道里面死过人。”
苏弥冷声道：“你们这些人总是不知道。这不知道，那不知道。”
程嘉树脸色微白。“我知道得太晚。”
“多晚？”
“盛既明死后。”
盛夏的手指猛地收紧。
程嘉树低声说：“火灾之后，我看到过一份内部风险报告。报告里提到宋岚死亡和数据篡改，也提到盛既明曾经准备向监管部门提交举报材料。”
“你为什么没报警？”
程嘉树喉结动了一下。
“我害怕。”
这两个字让盛夏心里忽然升起一阵冷意。
害怕。
多轻巧的理由。
因为害怕，所以沉默。
因为沉默，所以死人被埋进档案，活人被改名，罪恶被包装成项目失败。
盛夏看着他。
“我哥哥死的时候也害怕吗？”
程嘉树脸色煞白。
他没有回答。
也许是不敢。
也许是不配。
周曳忽然站起来。“走。”
盛夏看向他。“去哪？”
“秦朗的工作台。”
罗明川本能阻止：“那是警方封锁区域。”
周曳回头。
“我知道。所以我们去找警察。”
警方最初不同意他们进入后台，但周曳亮出一个证件后，负责警官看他的眼神变了。
盛夏看见那张证件只是一闪而过。
不是刑侦纪录片顾问。
她没有当场问。
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后台主控室在别墅北侧，里面全是监视屏、服务器、音频台和节目流程板。墙上贴满嘉宾照片、每日任务卡、情绪观察表和剪辑标签。
盛夏在一面白板前停住。
上面写着八个嘉宾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几个标签。
林晚乔：外向、表现欲强、高情绪波动。
蒋牧野：冲动、易激惹、竞争欲强。
程嘉树：控制型、隐忍、风险回避。
宋梨：高敏感、创伤应激、依赖倾向。
苏弥：防御性强、权威意识、低共情表达。
贺闻洲：讨好型、关系依赖、表演人格。
盛夏：观察者倾向、情绪抑制、高警觉。
周曳：反控制、攻击性试探、高风险干扰项。
盛夏盯着最后一行。
“高风险干扰项。”
周曳站在她身边，轻轻啧了一声，“他们还挺看得起我。”
盛夏看向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曳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秦朗工作台上拿起一份流程册。
“回头告诉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真告诉。”
盛夏冷冷看他，周曳叹了口气。
“我以前在刑侦技术部门工作过，后来辞了。现在确实做纪录片顾问，但这次进节目，是受人委托。”
“你姐姐？”
“她失踪前，给我留了一段资料。”周曳翻开流程册，“里面提到《心动七日》不是一档普通恋综，而是方舟项目的重启测试。”
盛夏心口一沉。
果然。
周曳停在某一页。
“找到了。”
那页是今晚原本的节目流程。
二十二点：宋梨、蒋牧野真心话房间约会。
二十二点十五分：情绪观察。
二十二点三十分：突发任务——心动质问。
后面有一行手写备注。
如宋梨拒绝进入房间，启动B方案。
盛夏问：“B方案是什么？”
周曳继续翻。
下一页被撕掉了，只剩边缘残页，上面隐约留下几个字。
转移目标：秦。
秦朗。
盛夏后背发冷。
也就是说，秦朗的死并不是凶手临时起意。
他本来就是B方案里的目标。
宋梨被绑架只是表面上的“约会”。
真正死亡对象，是秦朗。
周曳低声说：“凶手知道流程册。”
“也知道秦朗会在设备间。”
“更准确地说。”周曳看着那张残页，“秦朗知道B方案。”
盛夏明白了。
秦朗不是无辜工作人员，他参与了今晚的设计。
但他可能没有想到，自己会从执行者变成牺牲品。
她在秦朗桌面上看见一只没锁屏的平板，警方技术员正在提取数据。屏幕角落有一个暂停的视频文件，盛夏只看见文件名，脸色就变了。
sjm_0_原始观察记录
sjm。
盛既明。
编号0。
周曳低声对技术员说了几句。
对方迟疑片刻，点开视频。
画面很暗。
像三年前实验室监控。
盛既明站在一间观察室里，隔着单向玻璃看向里面。
画面里是十二岁的宋栀。
她蜷缩在椅子上，耳朵上戴着传感器，眼睛红肿。
盛既明忽然转身，对镜头外的人说：
“停止实验。”
“她不是样本，她是受害者家属。”
镜头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盛既明，项目不是你说停就能停。”
盛夏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她不认识。
但周曳脸色变了，他低声说：“是罗明川。”
视频里，盛既明声音压抑着怒意。
“宋岚死了。现在你们还要拿她妹妹继续做应激测试？”
罗明川说：“她已经看见了全部过程，记忆本身就是数据。”
“你疯了。”
“这叫研究。”
盛既明上前一步。“我会举报你们。”
画面到这里忽然中断。
盛夏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眼眶红得厉害。她终于亲眼看见了，哥哥不是死于意外。他是因为试图阻止这场被称为研究的犯罪，才被灭口。
而凶手，或者至少凶手之一，就站在这栋别墅里。
主控室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罗明川站在那里。
他显然听见了最后一段视频，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脸上没有震惊，只有一种被揭穿后的疲惫。
盛夏转身看他，“你还有什么要说？”
罗明川沉默片刻，“我没有杀盛既明。”
周曳看着他，“但你知道谁杀了他。”
罗明川没有回答。
走廊外，电子屏忽然再次亮起。
机械音响彻整栋别墅。
“第二轮心动已结束。”
“死亡嘉宾：秦朗。”
“下一轮匹配开始。”
所有人同时抬头。
屏幕上，剩余嘉宾头像开始飞快闪烁，最后定格在两个名字上。
盛夏。
程嘉树。
机械音温柔地宣布：
“明日约会对象已生成。”
“请两位嘉宾共同完成回忆任务。”
屏幕一黑。
随后出现一行字。
请找出三年前，谁把盛既明锁进了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