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库疑云

来自 玉阶白露辞·里克曼夫人·2,259 字

未知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李映月是被膝盖上的钝痛唤醒的。 她试着在榻上挪了挪身子,布料擦过伤处,蹙了蹙眉。

沉璧听见动静,轻手轻脚掀开帐子。见小姐额角沁着细汗,心疼地红了眼眶:"小姐,今日还去请安吗?不如奴婢去回夫人,就说您身子不适……"

"不,去。"李映月摇了摇头,借着沉璧的力道坐起身。

沉璧替她紧了紧衣带,又问:"卯时站姿,您膝盖……"

"他们不会等我。"

大厅里,嬷嬷已经等在正中了。漱玉扶着李明玑也到了,膝盖上裹着厚厚的布条。

站姿比跪姿容易得多,膝盖不受力。但嬷嬷照样严厉,竹板落下时声音清脆,李映月挨了几下,背部一片火辣。李明玑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点苦吃不得,日后宫中怎么立足?"

足足站了两个时辰,才歇下半个时辰。

宫中规矩本来就比世家繁琐,前前后后,走路姿态、跪拜请安,花了一个月。

距离选秀不足四月,初夏到了梅月,扬州连下了几场梅雨。海棠开得正盛,烟雨里一片红,石板都是滑的,她们不大出门。

嬷嬷之前为求效果让她们顶碗在后山练,现在改在室内,讲梳洗仪容、应对长辈的问话、与其他闺秀的相处之道。

正厅里,贺氏端着茶盏,见姐妹俩进来,目光在李映月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红痕都散了吧?"贺氏语气平淡。

"回母亲,女儿无碍。"李映月垂眸。

贺氏"嗯"了一声,看向李明玑:"别仗着身子娇贵就偷懒。嬷嬷教的那些,都记熟了?"

李明玑撇了撇嘴,没敢顶嘴。

"衣裳也该做几套了。库房里还有几匹上好的杭绸丝线,选些去做,别丢了李府的名面。"贺氏抿了抿茶。

李府的库房在西北角,常年不见阳光。推开门,一股陈年的樟木味扑面而来。

库房管事提着灯迎上来,在前领路:"这边,都是今年新到的杭绸,苏州府的吴罗、湖丝,大小姐二小姐慢慢挑着。"

李明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知道了。"

李映月做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货架上铺开一匹湖丝,光透过高窗照下来,丝面泛出一层细密的莹白。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滑过去几乎没有阻力。

"小姐!"沉璧凑过来,压着声音,"这些是不是都比咱们平常用的好?"

"嗯。"

"那您挑最贵的呗。"

"没必要。"

身后传来漱玉的声音:"小姐,这匹辑里湖丝你看,占了'细圆匀坚白净柔韧'八字真诀。"她捻起一缕丝线举到光下,"配吴罗也是极好的。"

李明玑凑过去看,手已经搭上了那匹湖丝。

李映月退了一步,转向旁边那架素色杭绸。

"妹妹替我看看,这杭缎如何?"李明玑拿起一匹彩缎在身上比划。

"好看。"李映月说。

李明玑高兴了:"妹妹你也挑一匹做衣裳呀。"

李映月选了一匹青色的杭青。

"杭青之色,如雨过天青。"沉璧在一旁看着,小声说。

"嗯。"

待料子选好,吩咐丫头们送去城西布庄裁剪后,李映月正要离开,目光却被角落里一堆旧木匣吸引。

最上面那个没上锁。她走过去,随手翻开。

封皮上写着"江南织造进贡录"。

她翻了几页,目光停在承安三年的记录上。

"承安三年冬,江南织造局徐鸿渐,进'百子千孙'暗花缎五十匹,另附银线绣蟒衣料三件。"

她手指停在纸面上,没动。

下一行:

"同日,两淮盐运使李书桐,进剔红漆器一套十二件。"

徐家进贡的是锦缎,李家进贡的是漆器。织造局专司皇室衣料,盐运使掌管钱粮税收,本不该出现在同一批贡单上。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指甲几乎掐进纸里。

库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合上册子,塞回原处,转向旁边那排绸缎架,随手拿起一匹杭青翻看。

管事提着灯走进来:"二小姐,还要挑吗?"

"不用了。"李映月把手里的杭青递回去,"就这些。"

走出库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旧木架的位置,记住了。

黄昏之后,听雨轩。

李映月匆匆用了膳,就回了房。

"小姐这是怎么了,身子可是不落?"沉璧加快脚步跟着。

"没什么。"

回到房间,点了灯,李映月拿起《诗经》,对着沉璧说:"你打了水就放门口吧,别打扰我了,我要读书。"

沉璧只当自家小姐又要在那圣贤书里寻什么道理,乖巧地应了一声,提着木桶带着二等丫鬟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待脚步声远去,李映月放下《诗经》。

她从妆盒底层翻出一张毛边纸,蘸了墨,提笔开始写。

先写日期:承安三年冬。

笔尖停在"徐鸿渐"三个字上。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她停了几秒,继续写下去。

徐家进贡锦缎,李家进贡漆器,同日同批。

她写到这里,笔尖顿住。

烛火在纸面上跳了一下。窗外的海棠被风吹得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烛芯积了长长一截灰,终于"啪"地折断,掉进铜盘里。

她把毛边纸折成很小的一方,塞进妆盒最底层。

然后吹灭了灯。

次日清晨,李映月坐在妆台前,任由沉璧为她梳头。

铜镜中的女子面色沉静。她抬手抚向发髻侧边,动作顿了一下。

"沉璧,"她声音不大,"我那支素银簪子呢?就是昨日出门前戴的那支。"

沉璧连忙在妆奁里翻找:"奴婢记得小姐回来时还摘下来放在这儿的……许是落在库房了?"

"定是那时不小心蹭掉的。"李映月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我去寻便是。"

她没带沉璧,一个人去了库房。

库房管事正在清扫门前的落叶,见她来了,连忙请安:"二小姐好,这是又要挑缎子了?"

"昨日丢了一支簪子,来找找。"李映月摆了摆手,"你忙你的,不必跟着。"

管事退到门外守着。

李映月走进去,在昏暗里辨认了一下方向,径直走向最深处那个标着"旧档"的高架。

她迅速翻开那本册子,找到承安三年的那一页,目光扫过那两行字,确认无误。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墨迹已有些洇开:"昭阳宫,徐氏进献'百子千孙'锦缎一匹,四皇子周岁礼。"

她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在地上随意翻找了片刻,从袖口摸出一枚备好的素银簪子,握在手里,走了出去。

"找到了。"她把簪子拿在手里晃了晃。

管事点了点头:"找到了就好。"

她沿着海棠夹道的青石板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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