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来自 命不久矣·料见青山·2,992 字

  “黎疏——”续言喊了一声。

  沈冀动了,直接冲了上去。空气在他身后爆开一层涟漪,玻璃碎片被卷起来,形成一道灰色的尾迹。

  刀尖对准黎疏的心脏。

  冲到半途,沈冀的脚步骤然滞了一下。刀锋偏了,从心脏转向肩膀。

  续言听见他嘴唇在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作者……不能死……如果作者死了……”

  然后续言撞了上去。

  半秒内,他算过:刀偏了,不致命。但会废掉黎疏的手。写不了字,就改不了结局。

  但真正推着他撞上去的,是左腹那道旧伤突然开始发烫。那个位置,黎疏写过。林煜川的刀,从左肋下方刺进去,留下了那道疤。

  现在同一把刀,同一个位置。

  续言挡在黎疏前面,刀尖没入他的左腹。

  疼痛炸开。续言闷哼一声,身体往下坠,强撑着没有倒下。他用右手死死攥住沈冀的手腕,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肤里,把刀固定在原地。刀锋只要再往前推进半寸,就会刺穿他的内脏。

  沈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对黎疏的恐惧。他看着黎疏手里那本黑色笔记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你手里那是什么?那不是稿子——”

  黎疏的声音在这一刻响起,压过了窗外的暴雨。

  “沈冀。异能执法队叛逃者。第十八章潜入执法局档案室,窃取S级机密。审判庭判处死刑。行刑日期——今日。行刑方式:空间裂隙塌缩,吸入裂隙内部。死亡确认:躯体完全湮灭。”

  客厅中央的空气忽然撕裂。一道黑色的裂缝凭空出现,幽蓝色的光消失了,变成了深红色的深渊巨口。裂缝内部传来巨大的吸力,没有针对房间里的其他人,只针对沈冀一个。

  沈冀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往后拉扯。他发出一声惨叫,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向续言,但他什么也抓不住了。他手中的短刀也一同被裂隙吸附,刀身开始溶解成黑色的微粒,和他身体边缘剥落的碎片混在一起,被卷进同一个漩涡。

  他身体开始溶解,被文字吸进去,像墨水渗进纸里。而他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件物品,那把刺进续言腹部的刀,也随他一起被吸入裂隙,刀锋从续言的伤口中滑出,没有留下任何金属残余。

  半空中,一张判决书缓缓浮现。白纸黑字,一行接一行。续言认得那些字——那是书中世界审判庭的官方文书格式。

  但最底部有一行新的字,笔迹潦草,还带着黎疏写字的力度。

  「经造物主终审裁定,维持原判,立即执行。」

  沈冀的身体被整个吞没。那道裂隙从内部开始塌缩,深红色的光芒一闪一闪地熄灭,像一个正在闭上的眼睛。最后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几缕黑雾,和一股烧焦纸张的味道。

  一切恢复安静。

  续言跪在地上,按住左腹。伤口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灰色卫衣染成了深色。

  黎疏放下笔记本。他的手指还维持着握笔的姿势,指节发白。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撞上去之前,算过。”

  续言没有回答。耳鸣还没退,视线里的黑雾在跳。他觉得伤口在烧,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你要是死了……谁给我改结局。”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太软,不像邬言。

  身体往旁边歪去。黎疏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让他靠在墙上。

  “别动。”黎疏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动。我扶你去沙发。”

  他扶着续言站起来,经过瘫坐在墙角的周栗时停了一下。

  周栗慢慢站起来。她伸手摸了摸后颈,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刚拿开。

  “我……”她看着黎疏,眼神有些迷茫,“我记得有人……有人站在那儿。”

  她指向客厅中央。那里只有碎玻璃和一滩雨水。

  “没有。”黎疏说,“是风把玻璃吹碎了。你撞到了茶几,摔了一跤。”

  周栗放下手。那种冰凉感正在消退,像退潮一样,从她的皮肤上一点一点地褪去。

  “……是吗。”她低声说,语气已经不像在问了。

  黎疏扶着续言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然后从杂物间拿出急救箱。续言的灰色卫衣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我要把衣服剪开。”黎疏说。

  续言点了点头,牙齿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黎疏用剪刀沿着伤口周围剪开衣料。刀锋没入的位置在左肋下方,他看着那个熟悉的地方,手指停了一下。

  “刀不在了。伤口不算太深,但还是要去医院。”

  续言按住他的手腕:“不去。”

  “续言——”

  “你忘了?”续言低声说,“来到这里之后,我的恢复速度快了很多。给我一晚上,能好一半。”

  他看着黎疏:“医院会留下记录。我没有身份证,没有医保,什么都没有。去了才是自投罗网。”

  黎疏沉默了几秒。他把纱布叠成厚厚一沓按在伤口上,用绷带从续言腰部绕过去,一圈一圈固定,手法很谨慎。

  然后他走到那扇破碎的窗户前,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和散落一地的书。楼下的街面上有人在撑伞走过,没有人抬头往上看。他站在窗口默数了几秒,没有警笛声。

  报警意味着警察会来。满地狼藉,血迹,碎玻璃,加上一个没有身份证的黑户。每一样都解释不清。

  黎疏没有反驳。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拨号界面,然后按灭屏幕,放在茶几上。

  黎疏送周栗下楼打车。回来的时候,他站在玄关,看着客厅的惨状,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上坐下,把眼镜取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他低下头,两只手交叠着按在额头上,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续言走到他身边坐下。“所以你写的任何东西,对笔下的角色都会生效。”

  黎疏终于抬起头。他的眼底全是血丝,眼白泛红,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他看着茶几上的那本笔记本,好像从未真正理解过里面的内容。

  黎疏把笔记本拿起。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很久,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那只手还在抖。

  “沈冀。”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我写他,用了两段话。没有过去,没有原因。我给了他一个罪名,然后把他扔在了书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我写了几行字,他就消失了。”

  续言没有说话。

  “我应该觉得恶心。”黎疏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盯着那些纹路,“我应该觉得荒谬。但我……不完全是这种感觉。”

  续言问:“你还有什么感觉?”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看着满地狼籍抿唇不语。

  续言不打算轻易放弃这个机会。 “所以你现在知道文字有多重了。你以前觉得它轻,是因为没有亲身经历过。可写死一个角色,是你说了算。”

  黎疏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膝盖上摊开,白净修长,看上去毫无杀伤力。但续言知道这双手刚才做了什么,也知道黎疏此刻在想什么。他赋予了一个人生命,又亲手把那个人抹掉了。这个事实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理智的防线。

  续言没有打扰他。他只是转身走回厨房,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放在黎疏面前的茶几上。

  续言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没有马上开口。客厅里只有雨声,和黎疏手指无意识摩挲杯沿的细微声响。

  “你在行刑台上写了我。”续言说,“枪响,后脑勺。你脑子里一行字,在我那里是全部。”

  他停了一下。

  “今天你写沈冀的时候,想到过这个吗?”

  黎疏没有说话,但续言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他们沉默了很长时间。雨声渐渐停了,窗外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月光,照在碎玻璃上,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然后黎疏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眼圈微红,但语气出奇地平静。

  他抬起头,看着续言,“我以前问过你,你为什么不替你做过的事辩解。你说那些事是写在章节大纲里的,你辩解也没用。”

  续言微微点头。

  “我当时觉得你在回避问题。”黎疏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但现在我知道了。你没辩解,是因为在那个世界里,你辩解了也没人听,你说了不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什么。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我改写结局了。你承受的所有那些事,都是被我写出来的。”

  “你在等的时候,每一秒都离枪响近一步——所以你才那么急。”

  续言没有说话。他看着黎疏,那张向来冷静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来的。”黎疏说,“冲着一个能理解你的人,一个能为你改结局的人。”

  续言沉默了很久。他把那杯凉了的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压了很久,放下来的时候,水没少多少。

  “对。”他说。

  “从我敲门的那一刻起,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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