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九点零七分,第一看守所3号讯问室。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墙灰的味道,混着铁锈的腥气。长方形铁桌,桌面坑洼,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暗红色的铁锈。方想坐在靠门这侧的椅子上,塑料椅面冰凉,透过牛仔裤渗进来。
对面坐着秦颂。
橙色马甲套在灰色囚服外面,衬得他脸色有些发黄。但头发依然整齐,金丝眼镜也还架在鼻梁上。手铐在桌沿上磨出轻微的“咔啦”声,是他食指在轻轻敲击桌面。
“录音笔开了?”秦颂问,声音比昨天在法庭上哑了些。
方想把银色的录音笔放在桌上,红色指示灯亮着。“开了。你说上头条,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秦颂身体前倾,手铐链子绷直,“我需要舆论关注,越多越好。你需要独家新闻,越炸越好。我们合作。”
“合作?”方想冷笑,“你杀了四个人,其中一个是无辜顶罪的。我该和你合作?”
“王德海不无辜。”秦颂靠回椅背,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他确实想强奸叶小慧,1996年3月11日晚上,就在棉纺厂女工宿舍后面那片小树林。我看见了。我救了她。第二天晚上,我杀了她。”
方想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为什么?”
“因为她说我‘和他是一路货色’。”秦颂笑了,笑容很淡,嘴角扯出的弧度有些僵硬,“她说我那天看她的眼神,和王德海一样脏。她说我们骨子里都是孬种,只敢欺负女人。”
“就为这句话?”
“就为这句话。”秦颂点头,“二十岁时的自尊,比命值钱。你二十岁时没为一句难听话想过杀人?”
方想没接话。录音笔的指示灯平稳地亮着。
“榔头是她工具箱里的。她是机修工,工具自己带的。”秦颂继续说,语速平稳得像在讲课,“我跟着她走到后门那条小路,从后面喊她。她回头,我第一下就砸中了。她倒下,没死,还睁着眼看我。我又补了六下,直到她不动了。”
“为什么是七下?”
“不知道。顺手。”秦颂歪了歪头,“可能觉得七是个完整数字。一周七天,人有七情,佛家说七级浮屠。谁知道呢,当时脑子是空的。”
讯问室的门开了条缝,一个年轻的管教探头:“记者同志,还有十分钟。”
门又关上。
“你昨天说,还有三起案子。”方想翻开笔记本,“纵火,出租车司机,失踪的教师。”
“红星录像厅是我烧的。”秦颂说得很干脆,“1997年夏天,我常去那儿看三级片。老板阿彪总嘲笑我,说我装知识分子,还不是来看光屁股女人。8月3日晚上,我带了汽油瓶和自制定时装置——其实就一截蚊香,绑在火柴上。趁半夜从后窗扔进去。烧死两个人,阿彪和个吸毒的烂仔。”
“动机呢?”
“他嘲笑我。”秦颂顿了顿,“另外,我需要验证一件事。”
“什么事?”
秦颂没马上回答。他盯着方想看了几秒,突然问:“你信命吗,方记者?”
“不信。”
“我信。”秦颂笑了,“我信有些人就该死,有些人就该活。我杀的那几个,都该死。叶小慧嘴贱,阿彪欺软怕硬,出租车司机李国富是黑车惯犯,专门在火车站拉外地人,拉到郊区就抢。至于刘建军……”
他停住了。
方想等了几秒。“刘建军怎么了?”
“他是个老师。”秦颂的声音低下去,“市三中的语文老师,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性侵了至少三个女学生,其中一个是我邻居家的闺女,叫小雨。十四岁,自闭症,话都说不利索。她妈跪在我家门口哭,说学校不管,报警没证据。”
“所以你就杀了他?”
“2001年4月2日,清明节前一天。”秦颂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我把他骗到北郊的废弃水泥厂,用绳子勒死的。尸体用硫酸处理过,装进铁桶,灌上水泥,沉进城东老码头的江里。现在应该还在那儿。”
方想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你留了物证。”他抬起头,“你说锤子埋在老家后院。”
“对。槐树下,挖下去一米左右,用塑料布包着的。榔头柄上应该还有血渍,当年技术检测不出来,现在可以。”秦颂说,“纵火用的汽油瓶碎片,我留了一片,放在我办公室书架的《刑法典》里,夹在第247页——那是放火罪的条款。刘建军的一颗纽扣,我拽下来的,在老家我房间的抽屉里,用信封装着。”
“为什么留这些?”
“纪念。”秦颂说得很自然,“就像猎人留鹿角,渔夫留大鱼的照片。提醒自己干过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教的声音:“时间到了!”
“等等。”方想往前倾身,“那个代码,220396,什么意思?”
秦颂被管教架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
“叶小慧的生日。”他说,“1996年2月20日。我杀她那天,她刚满二十岁零二十天。”
门关上了。
方想坐在讯问室里,录音笔还在转。他盯着铁桌上那个模糊的倒影,脑子里嗡嗡响。
手机震动。又是陌生号码,但这次是短信:
「忘了说,日记是假的。我伪造的,笔迹模仿了王德海。真的日记在别处。想要真的,拿头条来换。明天同一时间。带瓶水,这里的水有铁锈味。——秦」
方想盯着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然后他回拨过去。
忙音。空号。
他冲出看守所,三月的阳光刺眼。在停车场找到自己的旧捷达,拉开车门坐进去,没马上发动,而是翻开笔记本,把刚才的对话快速扫了一遍。
秦颂说的每个细节都很具体。时间、地点、工具、动机,甚至物证存放位置。如果是编的,也太周密了。
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方想发动车子,开上主路。电台在播早新闻,女主播的声音甜美:
“……备受关注的律师秦颂自首案,警方今日回应称已成立专案组,将对秦颂供述的四起案件重新调查……”
等红灯时,方想拨通了老赵的电话。
“赵叔,我小方。想再问问王德海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吐气声。“你怎么还揪着这事?”
“秦颂今天跟我说,王德海确实想强奸叶小慧,他看见了,还救了她。第二天才杀了她。”
沉默。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老赵?”
“王德海……”老赵的声音很沉,“当年抓他,是因为在叶小慧的指甲缝里找到了他的皮肤组织。他承认那晚纠缠过叶小慧,但咬死没杀人。他说他想用强,但被人打断了。”
“被人打断?谁?”
“他说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瘦高个,拿着砖头。但现场没找到第二人的痕迹,砖头也没有。我们觉得他在编。”老赵顿了顿,“现在想来,那年轻人可能就是秦颂。他当年二十岁,在棉纺厂子弟学校当代课老师,戴眼镜,瘦高。”
绿灯亮了。方想跟着车流往前开。
“叶小慧的社会关系,你们查过秦颂吗?”
“查了。他说不熟,就厂里见过几面。我们问他3月12日晚在哪,他说在学校备课,有同宿舍老师作证。”老赵叹气,“当年技术条件有限,很多细节查不深。而且王德海有前科,82年因为调戏妇女劳教过两年。领导压力大,限期破案……”
“所以王德海可能真是被冤枉的?”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老赵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人都枪毙二十多年了!他老娘去年才走,死前还念叨儿子是冤枉的。你现在翻出来,除了让活人难受,有什么用?”
电话挂断了。
方想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根烟。阳光很好,街边的玉兰花开了,白得晃眼。
他想起秦颂在讯问室里的样子。平静,条理清晰,甚至有种……松弛感。不像在供述杀人,像在聊昨晚看的球赛。
手机又震。这次是报社主编老陈。
“小方,听说你今早去见秦颂了?”
“你怎么知道?”
“看守所我有熟人。”老陈声音里压着兴奋,“拿到什么猛料没?”
“他承认了四起命案,细节很具体。”
“好!赶紧写,写详细点,特别是杀人过程。今晚头版给你留位置,五千字,配图用他戴手铐那张。标题我想好了——《魔鬼律师的三十年双面人生》。”
方想看着窗外,一个老太太牵着狗过马路。狗是边牧串串,灰白毛,右前腿有点瘸。
“陈主编。”方想说,“秦颂可能没说全真话。”
“管他呢!他自首是事实吧?他承认杀人是事实吧?先报出去,细节让警察去核实。咱们是媒体,要的是新闻,不是破案。”
“可如果……”
“没有如果。”老陈打断他,“晚上七点前交稿。对了,秦颂的律师联系我了,说愿意配合深度采访,前提是你主笔。你小子走运了,这案子跟紧了,年终奖我给你翻倍。”
电话挂了。
方想盯着手机,烟烧到手指才反应过来,赶紧摁灭。
他重新翻开笔记本,看刚才的记录。秦颂说的每句话都在,白纸黑字。
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说日记是假的,真的在别处。为什么?如果真想自首,为什么不一次性交出真日记?为什么要用假日记在法庭上演那出戏?
“游戏才刚开始……”
方想喃喃自语。
他发动车子,掉头,往城西开。那里有棉纺厂的老厂区,现在已经拆了大半,还剩几栋破楼。
他要去看看那个水泵房。
车开上高架时,电台换了一首歌,老摇滚,嘶吼着听不清词。副驾座上,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还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方想突然想,秦颂现在在看守所里干什么。
也许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