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里西埃画廊距离总统府只有两个街区,位于一块三角地的最南端,面朝宽阔的大路,是一座二层石砌古典建筑,正面有四根带繁复柱头装饰的立柱。不办沙龙的时候,进出费里西埃的人也不少。阿瑟坐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已经看到六个人带着他们选好的东西走出了画廊——五位女士,一位男士,看着装,他们并非全是贵族名流;看包裹,他们怀抱的东西尺寸都不大,有些是画作,有些可能是桌面雕塑,适合摆在五斗橱或梳妆台上;带连续花纹的包装纸外都打着漂亮的丝带结。走出画廊,他们便走向了各自的方向,没有一个人穿过马路来到这家咖啡馆。真遗憾。不过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喜悦的表情,阿瑟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
稍后,他离开咖啡馆,在附近转了转,又在一家餐厅吃完午餐后,才像其他人一样悠闲地走进了费里西埃画廊。
画廊内部别有洞天,让人眼前一亮。一进门,中央大厅的正中是一个巨大的室内雕像喷泉。雕像的造型是两个水边的女人,一个手拿水罐,跪在岸边汲水——但水流从罐中涌出,说是“倒水”更贴切——同时,她扭着头看向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女人也是跪着的,但她挺直了腰身,正撩着颈边的长发。一高一低两个女人目光相对,仿佛正在旁若无人地对话。喷泉后,两条弧形的对称楼梯中间是另一扇门,此刻,大门洞开,展示着已经步入秋季的庭院。这时,大厅左边和身后的大门分别有人出入,在喷泉前,包括阿瑟在内的几个人看到彼此后都礼貌地抬抬帽子,点点头致意,然后又各自散开。从左边出来的一对男女去了右边,刚进来的男人则从右边的楼梯上了楼。阿瑟在喷泉前又待了一会儿才走向左边那扇门——那是一间陈列厅,从纵深看,应该完全占据了建筑的左翼。陈列厅刚进门的一段仿照了古代宫廷会客厅风格布置,再往里走,则像现在的餐厅或私家起居室,从古典到摩登,从华丽到简洁,每一段空间都模拟着不同的房间,而点缀其中的是大量的摆台画、摆台雕塑、不同尺寸的壁画、彩绘盘,也有烛台、餐具、茶具和酒具,甚至这些充当展示台的家具本身也可能是展示物的一部分。不过他很确信这些都是当代工匠制作的佳品,因为多数器物中都夹杂着浓郁的、时下流行的东方风格。
阿瑟好奇地打量着这里,在每一张桌子、每一个柜子前驻足欣赏。逛完一圈,再回到展示厅门口时,他注意到门边的墙上挂着一张手绘招贴海报——进来时他忽略了那面墙——是费里西埃的经营内容:画廊除了展览和出售画作也卖其他适合放在家里的艺术品,除了展示和售卖也兼做年轻艺术家的画室,并且特别声明,优先租给女艺术家。海报底部正中还用花体字写着“费里西埃向玛格丽特·欧仁妮·杜埃夫人长久以来的无私赞助致以最真诚的感谢”。
——杜埃夫人的东方沙龙,前一个晚上,街上的女士们热烈讨论的话题。不知道伊弗雷姆是否也来过这里。就算和巴黎夫人无关,这里充满东方气息的物品应该也足够让伊弗雷姆流连。
阿瑟又看了一遍画廊经营内容,然后走出展示厅,再次走过两位交谈中的水边美人,穿过入口大厅去了另一边。
另一边就是真正的“画廊”了,每一面墙上都挂着大大小小的画作。阿瑟对当代绘画的了解不多,但一眼望过去也能认出这里有相当多的印象主义作品。他还看到了不少小尺寸画,看起来和上午那几个男女手里的差不多。每幅画下都有一张写着画家名字和标价的卡片。大多数画作都是他负担得起的价格。很多人在画前走走停停,思考着买哪幅。
有几幅风景画让他觉得克里斯大概会喜欢。不知道他对印象主义如何评价。
阿瑟没有什么要买的,他开始盘算是去庭院看看还是上楼,正巧刚走出画廊,大厅里就有人为他做出了选择——两个女人站在楼梯前,一个穿着朴素,年轻但面露不安,脚边放着一只旧皮箱,另一个年纪稍大,体态放松。后者向年轻女人保证,除了沙龙时间,二楼是不对公共开放的,平时也只允许工作人员出入,可以安心创作。但年轻的女艺术家似乎担忧的事不少,年长的那位便提议她们现在就上楼,去办公室坐着谈——与此同时,阿瑟走过她们身边,朝庭院走去。
“先生,”年长的女人突然叫住他,“花园只有前半部分是公共场所,您最好只在门廊上休息欣赏,再往后就是私人所有了。”
作为第一次来的人,阿瑟很感激这个及时的提醒。
庭院里没人。大门两侧的门廊下放着四套供人休憩的折叠桌椅,桌上放着烟灰缸。尽管大部分植物已经有了枯黄的迹象,花园里和二楼的回廊上仍摆着几个画架,现在虽无人使用,但他想象得出女画家们在这里写生,描绘四季风景的情景。这番景象也让他想起了信里的素描——收到那几封信时,他才知道伊弗雷姆还会画画。
离开费里西埃,阿瑟叫了一驾出租马车去卢浮宫百货,这一次,他直接去了T&A。
店铺生意不错,成对的男女、母子都在挑选自己想要的衬衫,独自一人来的男人倒是只有他自己,因此,很快就有一个穿着花哨制服的年轻店员来到他面前。阿瑟笑着谢绝了店员的服务,说自己只打算随便看看。
他觉得商店里展示的实物比印在纸上的图样鲜亮多了。
之后,他去了百货商店外的那家服装店。阿瑟是凭记忆找到店铺的,昨天他只是看到橱窗里的衣服就走进了那扇门,完全没注意店铺叫什么——简单直接,就叫“那不勒斯人”。
看着店面招牌,阿瑟心情非常愉快。他推开门,像老朋友一样和店主寒暄起来。除了取走改好的套装,他又买了件颜色差不多的威尔士亲王格羊毛大衣。马上就要入冬了。
“我也看了百货商店里的衣服,可惜都没有这里的让我中意。”阿瑟在衣架间走走停停,“有一家叫什么来着……汤普森与阿奎特?我没记错的话是叫这个——您知道吗?”
“啊,那家,”店主正低着头仔细地打包装,“当然知道。这几年非常受欢迎——格子衬衫的销量就是被他们带起来的,但是要我说,像您这种品位,在那里的确很难找到中意的。”
“太年轻了吗?”阿瑟笑道。
“不是年轻,是质感——看看您挑中的这些面料,用手摸一摸,贴在脸上感受感受,那些衬衫搭不上这些好料子,”阿瑟向柜台看去,店主仍旧低着头,神情专注,但一只手配合着他刚说的话,在自己脸上比画着,“面料决定一切。”
“有道理。”
“不过他们的确很讨年轻人喜欢,便宜,谁都买得起。而且您去看了,也看到那些颜色了,唉——不瞒您说,有的我也很喜欢,”店主低沉的笑声响起,“那些都是机器染的,我这里进的布料做不出来那些颜色。啊,对了——布料。那家店原来是卖布料的,他们的推销员还来我这儿推销过,当然也推销过代销成衣。”
“布料厂直接做成衣,的确能生产出大量便宜的衣服。”
“我也想留一批来着——我可不是那种古板的那不勒斯人,我想开与众不同的店,为什么不试试?但是我说不上来,那些衣服摆在我店里就是……不对劲。我店里的衣服都是我们兄弟俩设计的,每样只做三五套,可那些衣服呢——一个样式可以做成千上万套!太可怕了。”
这次轮到阿瑟笑了,“那布料呢?哦,您说了,大概是质感的问题。”
“没错,质感。我承认我喜欢那些新颜色,但摸起来不对,”店主又强调了一遍,“不对。”
衣服包好了,愉快的聊天也该结束了。
“我也希望您能坚持您的品位,这会让我想要再来巴黎无数次。”在店门口,阿瑟由衷地说。他一只手提着包裹,伸出另一只手和店主握手告别,这时他才意识到手里空落落的——雨伞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阿瑟回忆着进出服装店的动作,确信去那里时雨伞就已经不在手里了。但这并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况且今天不会再下雨了。他准备先回酒店放下衣服再去乐蓬马歇转转,可一进卢浮宫酒店的大堂,一个经理打扮的男人就叫住了他。
阿瑟此前没见过这个人,但对方准确地说出了他的名字——虽然是疑问句。他猜他大概是通过这身与众不同的条纹外套判断的。即便是巴黎,多数男人的衣装颜色仍旧单调。
交通服务部经理把阿瑟就近迎到了大堂内的休息区,落座后非常遗憾地告诉他,下一趟直通君士坦丁堡的车票已经售罄了,他们努力了半天依然没能订到票。为了弥补客人行程上的损失,卢浮宫酒店规划了其他可替代的路线方案,同时也向国际卧铺车公司预订了星期日的车票。如果他想等星期日的直通车,还可以以优惠价格续住本酒店。
票已售罄,这倒是阿瑟没想到的,看来他低估了东方快车的火爆程度。
“最近去东方的人也太多了。”阿瑟感叹道,“近来一直这样?”
“您说对了,先生,从九月初开始就一票难求。”交通经理抱歉道,“我们的办事员还是低估了时令的影响,应该事先询问您的计划提早做出备案的。”
阿瑟思考了一会儿,这期间,经理一直绷紧了肩膀。
“我知道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也预测不了他人的选择,别人是他人,我也是他人,谁都要出门,不是吗?”阿瑟礼节性地笑了一下,在经理开口前继续道,“我考虑一下,明天再决定。”说完,他起身准备离开。
经理连忙叫了一个行李员过来,又问:“要为您准备晚餐吗?”
“不用,晚上我还有事。”阿瑟友好地笑了,“车票的事别放心上,我说真的。也许是巴黎想挽留我。”
回到房间后,阿瑟看着挂进衣柜里的衣服盘算起接下来该做什么。他的旅程本来就没有明确计划——他甚至连今晚要干什么都没有预先定下来,延迟去伊斯坦布尔也没什么不好,甚至他还可能因祸得福能赶上下一场东方沙龙——如果他能被允许参加的话。
他脱掉那件条纹西装,在阳台的花园椅上坐下了。桌椅上没有一丁点儿水痕,应该是女佣来收拾过了。
十一月的晚风里有了凉意,但还不至于太冷,还轮不到刚买的大衣出场。伊斯坦布尔是什么温度?伊弗雷姆说他感冒了,也许就是在一场酣畅淋漓的哈曼浴后淋了雨,吹了冷风。大衣可以留到伊斯坦布尔再穿。交通经理说什么来着?——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堡。伊斯坦布尔。还有拜占庭。记忆在脑海中交织。不,拜占庭他不了解,也许克里斯和阿历克斯更清楚,也许罗娜也了解,但他不了解。太久远了。还有什么?康斯坦丁尼耶。信仰和短暂的混乱。他同样所知不多。伊斯坦布尔——伊弗雷姆接受了伊斯坦布尔而不是君士坦丁堡,他有一颗敞开的心,可惜现在已经不跳了,而且正在腐烂。等他抵达伊斯坦布尔,差不多就满一个月了。
一个月,尸体的腐化到了什么程度?视情况而定。他头脑中有太多尸体的印象,但没有哪一个能精准地体现伊弗雷姆死后第一个满月的样子。世界上也没有任何一种状态能严丝合缝地套到另一个人的境遇上,所以他只能亲自去探究。
天空变成了蓝粉色,一颗明亮的星星高悬在卢浮宫上空。阿瑟差不多清空了思绪,他换上昨天买的黑色长礼服,从原来的皮箱夹层中抽出伸缩手杖。这身衣服可以让他轻松混进人群里。
水边的晚风带着一丝寒气,但对他来说刚刚好。步行穿过塞纳河上的桥,下桥时,路灯接连亮起。他照例先找了个餐厅,吃过晚餐才去了乐蓬马歇百货。从店员的介绍中他得知这里的T&A是巴黎的第二家店面,尽管比在卢浮宫百货的看起来更大更华丽,可那不勒斯裁缝的评价始终萦绕在耳边——面料,质感,摸起来不对,但有些颜色的确让人心情愉悦。阿瑟看向百货商店里其他一身灰暗打扮的男人——当然,也包括现在的他自己——女士们除外,手中感受着这些工厂出品的布料,它们单薄而明快,廉价又顺滑,很容易就走向世界各地,和穿着它们的年轻人一样。
离开T&A,阿瑟不准备再逛其他店铺消磨时间,他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卢浮宫百货里的另一家店。他的雨伞还在那里。大概。
再次走进卢浮宫百货,时间已经距离商店打烊不到一个小时,各个店铺里仍旧人头攒动,但从穿着上看,已经和白天时的客人有所区别了。阿瑟再次走进T&A,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没看到白天接待过他的店员,甚至多数店员都是陌生面孔,而他也换了一身衣装,仅有的两个看着眼熟的店员恐怕也不会记得他。他站在衣架前,正思考着该选哪个店员询问,前方的一面穿衣镜突然忽闪了一下——试衣间的吊帘被人掀开了,一个男人从帘子中走了出来。
镜中映着的男人穿着讲究,身上没有一件像这家店里的衣服,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还带着一丝怅然。他不像来买衣服的,也没有试衣服,但他从试衣间里出来了。他身后的试衣间也没有其他人出来。阿瑟狐疑地看着镜子,这时镜中的人有了反应——他的身边有人喊了一声“经理”,前一刻还可疑的男人便闻声走出了镜框。
接着,阿瑟听到了一个不大但略感亲切的声音——带着一丝伦敦口音的法语。
接着,他又听见店员礼貌地称呼他“汤普森先生”。
这一瞬间,在镜中快速闪过的宽阔的侧脸有了具体的身份。
阿瑟绕过那面穿衣镜,朝试衣间的方向走去,他在衣架间寻寻觅觅,终于在即将靠近经理和店员的过道看到了另一个刚送走客人的店员。阿瑟叫住了他,先是用英语,然后又换了法语——但还是混杂着下意识的英语——询问店员下午是否有人捡到了一把雨伞,一把很普通的黑色雨伞。年轻的店员说他得询问领班,看看备忘录才能知道。两个人磕磕绊绊的对话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很快,经理朝他们走来,用英语问:“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先生?”
“谢天谢地,终于有个人能说英语了!”阿瑟如释重负。其他人不再好奇他们,店员欠欠身也走了,脸上还带着一丝解脱。
“我是汤普森与阿奎特的经理,我刚刚听到一些内容……您有失物?”经理一改镜中的沉郁,笑容非常有亲和力,但他没有报上自己的姓名。
“也没多重要,只是一把雨伞,”阿瑟苦恼道,“我下午来过一趟,转了转,可能是那时落在店里了。”
“的确需要先询问领班,查看备忘,如果失物还在店里,您稍等就可以拿走。如果没有备忘,恐怕就要等明天再问日班领班了。”
阿瑟听后想了想,“还是算了,一把伞而已。”
“如果伞是在我们店遗失的,我一定会给您满意的结果,汤普森与阿奎特一贯看重信誉和服务。”经理严肃道。
这时,刚刚离开的店员带着晚班领班回到了他们跟前。晚班领班告诉他们,没有备忘,柜台里也没有失物,日班领班也没有和他嘱咐过遗失的雨伞。
阿瑟无奈地耸耸肩,说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经理想了想,提议道:“不如这样,您留下您的地址,明天我亲自询问日班领班和日班店员,然后我会登门拜访。”
阿瑟觉得为一把雨伞不必这么兴师动众,但经理坚持客人的问题必须得到妥善解决。最后,阿瑟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反倒对经理和店员表达了意料之外的感谢。
适时地,此前在试衣间旁叫住经理的店员又出现了,他似乎是带着某个人的消息而来。经理的脸色再度沉了下去。阿瑟识趣地告辞,跟着晚班领班去了柜台,在备忘簿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和地址后就离开了商店。
这一晚,他心情不错,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