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正中,月光直直地落下来,刚巧铺在前方临街的一方拜月台上。
供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石榴、河蟹、圆饼,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边,几支线香燃着,白烟裊裊地往上飘,散成淡淡的香雾。
两人提着灯从彩棚那边过来,锺遥远远看见那方石台,脚步不由得停住了。
她认得这光景 —— 书里写过,北宋中秋,不论贵贱贫富,家家都要设台拜月,男子愿早步蟾宫、高攀仙桂,女子愿貌似嫦娥、面如满月。
从前校对文稿时,她只当是寻常风俗记载,是陈旧的礼制,直到此刻亲眼看见,才得出里面的温度。
拜月台是属于旁边这户人家的,当家的男子穿着素色长袍,拈着香躬身下拜,嘴里轻声念叨着,想是求科名顺遂、家宅平安。旁边的妇人扶着个扎双丫髻的小女儿,小姑娘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也学着大人的样子跪着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里嘟嘟囔囔,听不清说什么,多半是要新花钿、要糖人,是小孩子家最单纯的心愿。
「原来古代人拜月,是这个样子的。」锺遥轻声说,语气里有点叹息,「我以前以为就是规矩,大家照着做而已。」
叶珩站在她旁边,手里的兔子灯轻轻晃着。
他看了千百年的人间拜月,从长安的绣阁到汴京的民巷,供品摆法、拈香规矩,他闭眼都能背出来。可从前他只当这是人间惯例,像春去秋来一样自然,从来没想过那些低着头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今夜看着小姑娘攥着糕饼认真跪拜的模样,看着香烟缓缓飘进月色里,心头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原来这些仪式,从来不是做给月亮看的。 是做给自己心里的盼头看的。
锺遥站着看了会儿,也轻轻走过去,站在台边空着的地方。她没跪,只双手合十,微微垂了眼帘。她没求功名,也没求容貌,甚至没求什么现实的好处,心里只有一个软软的、贪心的念头 —— 要是每年中秋都能这样就好了。不用多,就一夜,走一走陌生的长街,提一盏暖融融的灯,身边有个人陪着,尝一块热气腾腾的糕。
这念头太轻,也太远,她没敢说出口,只在心里默念一遍,托付给了这轮照了千年也照过今夜的月亮。
睁眼的时候,撞见叶珩的目光。
手里的兔子灯映得他眉眼温柔,眼里深处藏着点她读不懂的情绪,有点新奇,有点柔软,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寂寥。
「你怎么不拜呀?」锺遥走回去,小声问他,「他们都说中秋拜月,很灵的。」
叶珩浅浅地笑了笑,目光掠过供桌上圆圆的月饼,又落回她脸上:「我就不用了。」
「为什么?」
他顿了顿,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满月:「我看了它一辈子,它该知道的。」
锺遥愣了一下。 看了一辈子月亮? 他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怎么会说一辈子?
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偏偏半点都不违和。
他站在月光里,青衣素然,周身带着淡淡的疏离,好像真的已经对着这轮月亮,站了很久很久,看过了无数次圆缺,数尽了人间的春秋。
她没再追问,只指着供桌上的东西,跟他说起自己从书里看来的讲究:「我以前看书里写,汴京人拜月,供品要备石榴、河蟹、新酒,还有这种圆月饼,叫『团圆饼』,说是『愿得年年中秋月,家家团圆事事圆』。从前总觉得是写在纸上的吉利话,今天亲眼看见,才知道是真的 —— 大家是真的把心里的话,都拿出来说给月亮听。」
叶珩听着,微微点头。
这些他都知道,可从前只当是风俗条目。
今夜被锺遥这么轻轻说出来,再看那摆得整整齐齐的供品,看那户人家收拾东西时,妇人把一块月饼塞进孩子手里的模样,才忽然懂了「团圆」两个字的分量。 不是供品有多齐全,不是仪式有多讲究。是心里有个挂念的人,有个想守的家,才会藉着月亮的名义,凑在一起,说一说心里的盼。
这时拜月的人家收拾好了供品,男子牵着妻子,妇人牵着孩子,说说笑笑地往家走,临走还熄了台边的两盏小灯。月光重新铺满整个石台,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香灰的余温,和淡淡的桂花香。
「我们也走吧。」锺遥说。
两人提着灯,继续往街的尽头走。那边靠近汴河,人渐渐少了些,风也凉了起来,吹得衣袖轻轻晃。手里的莲花灯和兔子灯一前一后地晃着,暖黄的光在青石板上投下两团圆圆的影子,靠得很近,边缘几乎要融在一起。
锺遥走在旁边,偷偷侧过脸,看了一眼身侧的人。
她忽然想起刚才许愿时,心里那个没说出口的贪心念头,脸颊微微有些发热,赶紧转回了头。
她没看见,几乎是同一瞬间,叶珩也侧过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顶,落在随风轻动的鬓发上,眼神温柔得像落了满肩的月光。
月亮已经开始往西偏了一点,清辉依旧,却隐隐约约,有了一点流动的意味。 一夜的时光,正随着月色,慢慢往后走。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