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茶
回府后第三日,文寈禑收到了宫中的赏赐。
御赐的贡茶——雨前龙井,今年的新茶,一共两罐,明黄的封条,代表着天子的恩宠。
送茶来的是御前太监王德全,一张笑脸堆得像朵花:"国公爷,陛下说了,国公爷新婚燕尔,操劳国事辛苦,这两罐新茶,让国公爷和夫人尝尝鲜。"
文寈禑站在正厅,面色平淡:"有劳王公公。替我谢陛下恩典。"
"哎哟,国公爷客气什么。"王德全笑眯眯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蘇瑛梨,"夫人身子骨看着弱,这贡茶是养胃的,正好补补。"
蘇瑛梨微微欠身:"多谢公公挂心。"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锦袍,脸色依旧苍白,站在文寈禑身边,像一枝依附在青松旁的白梅,清艳却脆弱。
王德全又寒暄了几句,才带着人走了。
人一走,厅里的气氛就冷了下来。
文寈禑看着桌上那两罐贡茶,眉头微蹙。
御赐的东西,没问题还好,有问题就是大麻烦。
尤其是陛下刚把蘇瑛梨塞给他,转头就赐茶——这茶里有没有别的意思,谁也说不准。
"公爷。"周凛进来禀报,"刺客审了。嘴很硬,什么都没说。不过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一个"谢"字。
文寈禑眼神一沉。
谢家。
当朝丞相谢嵩的家族。
他跟谢嵩明争暗斗不是一天两天了。谢嵩是文官之首,他是武将之顶,两人在朝堂上针锋相对,谢嵩几次想动他手里的兵权,都被他压了回去。
这次当街刺杀……八成是谢嵩的手笔。
"继续审,撬开他的嘴。"文寈禑冷冷道。
"是。"
周凛退下后,文寈禑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蘇瑛梨。
蘇瑛梨正盯着桌上那两罐贡茶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夫人在看什么?"文寈禑语气平淡。
蘇瑛梨回过神,微微欠身:"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茶来得有点巧。"
"哦?怎么巧了?"
"我们今天刚回门,陛下下午就赐了茶。"蘇瑛梨垂眸,"而且偏偏是龙井——张伯今天还说,要给我泡苏家旧藏的雨前龙井。"
文寈禑眯起眼。
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今天回门,蘇家老仆要泡龙井,被蘇瑛梨拒绝了。下午宫里就赐了龙井——这是巧合,还是……
"你怀疑茶有问题?"文寈禑直接问。
"我不知道。"蘇瑛梨摇头,"只是觉得巧。公爷若是不放心,找太医来看看就是了。"
文寈禑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个人说话总是滴水不漏,明明有自己的判断,却从不把话说死。
"好。"文寈禑淡淡道,"我叫人请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是太医院院判李大人。
李老太医把两罐茶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又闻又尝,折腾了好半天,最后捻着胡子摇头:"国公爷,老臣仔细查过了,这茶没问题,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没有掺杂任何东西。"
文寈禑皱眉:"确定?"
"老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李太医说得斩钉截铁。
文寈禑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是他多想了。陛下就算要敲打他,也不至于用下毒这么拙劣的手段——而且还是御赐的茶,真出了问题,陛下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有劳李太医。"文寈禑道,"周凛,送李太医出去。"
"是。"
太医走后,文寈禑看向蘇瑛梨:"看来是虚惊一场。"
蘇瑛梨微微点头,没说话。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比平时更白了几分,指尖微微发凉。
文寈禑没注意到这些,只当他是累了:"你身子不好,回去歇着吧。茶……回头让厨房泡一壶送你房里。"
"……不必了。"蘇瑛梨轻声道。
"怎么?"
"我不喝茶。"蘇瑛梨垂眸,"太医说我底子虚,喝茶提神反而耗神。公爷自己喝吧。"
他说完,微微欠身,转身走了。
文寈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大概是自己多疑了吧。
当晚,文寈禑在书房处理公务到深夜。
侍女端了新泡的贡茶进来,放在他手边:"公爷,您的茶。"
文寈禑"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继续看折子。
过了一会儿,他端起茶碗,刚要喝——
"公爷!"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凛冲了进来,脸色发白:"公爷!不好了!夫人……夫人出事了!"
文寈禑手一顿,茶碗放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
"什么事?"
"夫人房里的侍女来报,说夫人咳血了,吐了好多!太医已经过去了,说……说情况不太好!"
文寈禑猛地站起身。
咳血?
白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他皱着眉,抬脚往外走:"过去看看。"
到了蘇瑛梨的院子,还没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房里,李太医正给蘇瑛梨诊脉,眉头拧成了疙瘩。床上的人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枕头边放着一块染了血的帕子。
文寈禑走过去,声音低沉:"怎么回事?"
李太医站起身,脸色很难看:"国公爷……夫人这是……中毒了。"
"中毒?"文寈禑眼神一凛,"什么毒?"
"是……是一种叫'醉仙引'的慢性毒药。"李太医低声道,"这种毒很隐蔽,平时没什么症状,混在茶里喝下去,日积月累,会慢慢损耗人的气血和内力,到了一定时候,就会突然爆发……"
"醉仙引?"文寈禑皱眉,"他今天吃了什么?"
"回公爷,夫人今天就用了晚膳,喝了一碗药,别的什么都没碰……"旁边的侍女吓得脸都白了,"哦!不对!夫人下午……夫人下午自己泡了一杯茶!"
"茶?什么茶?"
"就……就是今天宫里赐的贡茶……夫人说想尝尝,让奴婢取了一点来泡……"
文寈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贡茶有问题?
不可能——李太医明明查过了,说没问题!
"李太医。"文寈禑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不是说贡茶没问题吗?"
李太医"扑通"跪下:"国公爷!老臣……老臣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老臣当时查的确实是没问题的!这醉仙引……这醉仙引是慢性毒药,单单一味看不出来,必须跟别的东西配在一起才会发作!"
"什么意思?"
"就是说……毒可能不在茶里,而在别的地方。"李太医急得满头汗,"茶只是引子,跟夫人平时吃的什么东西相冲,才会变成毒!"
文寈禑的目光猛地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蘇瑛梨还在昏迷,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他下午明明说过不喝茶的。
为什么晚上又自己泡了?
难道……他早就知道茶有问题?
文寈禑攥紧了拳头。
如果他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喝?
是为了试探他?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公爷……"李太医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现在情况很危险,毒已经入了肺腑,老臣……老臣只能先尽力稳住,但能不能挺过去,还要看夫人自己的造化……"
文寈禑闭了闭眼。
"尽力救。"他声音沙哑,"用最好的药,不管花多少代价,把人给我救回来。"
"是!老臣尽力!"
文寈禑转身走出房间,站在廊下。
夜风吹过,带着春夜的寒意。
周凛跟在后面,低声道:"公爷,要不要……查查今天的茶?还有夫人平时吃的药?"
"查。"文寈禑冷冷道,"从头到尾,彻查。御赐的茶、厨房的菜、他的药、还有今天所有进出过这个院子的人——一个都别放过。"
"是!"
周凛领命去了。
文寈禑站在廊下,望着屋里透出的烛火,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现在心里很乱。
蘇瑛梨为什么要喝那杯茶?
如果他早就知道茶有问题——就像他那天一眼就认出了刺客一样——他为什么还要喝?
是为了博取他的同情?还是陛下授意的苦肉计?
可如果是苦肉计,这代价也太大了。醉仙引发作起来是要死人的,他一个病秧子,能不能扛过去都不一定。
……还是说,他其实不知道,只是单纯想喝茶?
不对。
文寈禑否决了这个想法。
蘇瑛梨不是那种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的人。他下午明明说了不喝,晚上又偷偷喝——这中间一定有原因。
文寈禑攥紧了手。
不管是什么原因……
这个人,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房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夹杂着侍女的惊呼。
文寈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他站在廊下,望着那扇门,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床上的人正在鬼门关前打转。
他心里,除了疑虑、除了警惕,竟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