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Valdieri House 庭院 下午
男人拉开门后带着Rain走上了一条浅灰色石板路，路的两侧是修剪得极低的草坪。草色深而均匀，显然是被仔细修剪梳理过。
院子中央有一座小型喷泉，潺潺的水声空旷庭院里一层层散开。声音很轻，并不吵人，听起来反而叫人觉得安心。喷泉旁种着几棵橘子树，叶片厚绿，枝头垂着还未完全成熟的果实。空气里有一点植物清苦的香气，也有潮湿石头和冷水的味道。
Rain缓缓走到喷泉跟前，雕塑水池里没有堆叠的天使，中央只立着一尊略高于成人的女神像。女神身披垂到脚踝的希腊式长袍，微微颔首，双手托住一只浅口石钵。喷泉水从钵中溢出，顺着她纤细的手指落进池里。
Rain屏住呼吸，她认得这尊雕像。曾经出现在她的《艺术哲学》课本里。
“赫斯珀里得斯。看守“金苹果”的守园女神。”
她喃喃出声，视线越过雕像，看到在女神身后正是几株苦橙和柠檬树。这尊雕塑是欧洲复兴时期的大师杰作，堪称无价之宝。此时此刻居然出现在这里——美国纽约上东区的一座豪宅的庭院中。她深吸一口气，回头发现刚刚引路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她定了定神，又看了一眼雕塑，随后继续沿着小路朝前走去。
穿过种植着稀有花卉的廊桥后，Valdieri House赫然出现在庭院尽头。
洁白的石质外墙在纽约下午的日光中显得冷淡。这栋建筑上的窗户很高，黑色铁艺栏杆爬着深绿色藤蔓，但是整栋房子看上去却并不老旧。
二楼侧面有一个房间几乎是一整面落地窗。爬山虎绕着窗棂掩映着窗玻璃，紫藤花的茎蜿蜒而下如同天然碧绿的窗帘。
整个建筑沉静而庞大，Rain仰望着它，不自觉的放慢脚步。
此时门廊下正站着几个人。有的跟刚刚的引路的男人一样，穿着深色西装，还有几个穿着工装、戴着手套，正在花圃中忙碌的花匠。在看到Rain的时候他们纷纷停下手上的工作，摘下宽檐帽看向她。
Rain下意识的扯起一抹假笑，拘谨的向对方点头示好。这些人看上去跟那些在富人区工作的普通Beta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他们的注视令她感到有些不安。而真正让她停住脚步的则是一个站在橘子树边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制服，身形修长，皮肤、瞳孔、发丝、手指都没有一处不完美。
唯一的古怪之处就在于他太安静了，他站在树边，手里拿着喷壶正在给树上的叶片喷水。动作流畅而自然。他的手指扣动喷壶，每次停留的时间和按压的力度都很接近，就连手臂摆动的弧度都像是按照某种设计精致的轨迹而行。
下午的暖阳落在他的肩背，一只蜜蜂飞到他的鼻尖。而他没有任何正常人慌乱的反应，只是轻轻侧过脸。转头时，瞳孔里有一圈极淡的银蓝色光纹一闪而过。
Rain怔在原地，睁大了眼睛。
“仿生人……”
她轻轻开口，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对方。
她当然见过它们。
在城市大屏幕上，在科技展的宣传片里，在投递简历时反复点开的各大公司的官网首页。
在那些荧幕里，它们永远站在无菌白色实验室中，练习微笑、握手、端咖啡、照顾老人、协助工程师，背景音是旁白用激动的声音说着“下一代智能体已经抵达。”
Rain一直以为那只是展示概念。至少远没有到能这样安静的在一座私人宅邸的门廊下，像一名真正的人类雇工一样照料橘子树的程度。
然而它真的已经被做出来了，而且显然已经被投入使用。
Rain忽然更清楚地意识到，Celestina不只是“有钱”。她手里握着的东西，可能正在改变整个时代。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的震了一下。Rain一惊，手忙脚乱的拿出手机。低头一看，是Emily。
Emily：距你出发已经过去30分钟了，报平安，OVER。
Rain：我到了，一切看似正常。OVER。
Emily：看似正常？不正常在哪里？
Rain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仿生人，他正转身将手中的喷壶递给一个花匠。她趁机转过身，做贼似的挪远了一些，低头打字。
Rain：我好像在她家院子里看到了一个仿生人……
Emily：……
Emily：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在说什么？
Rain：是真的！他刚刚还在给树浇水。
聊天框顶端反复显示正在输入，许久之后没了动静。
Rain等了一会见没有回音，悻悻地收起手机。结果下一秒一抬头就看见刚刚还在远处的仿生人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它神态自然，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
“我天！”
Rain惊叫出声。
仿生人闻言动了一下，随机微微垂下眼，像是在进行某种识别确认。那动作太像真人思考，Rain看着，背后轻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两秒后，仿生人抬起头。
“Rain小姐。”
它的声音温和，音色干净，没有任何滞涩的机械感。
“Valdieri小姐已提前开放小会客厅的访客权限。她正带着绒绒在房间内等您。”
它停顿半秒，又微笑补充。
“如果您很喜欢这里，我可以为您和庭院合影。”
Rain愣了一下，有点不自在的低声说：
“不用了，我现在就去找她。”
仿生人微微颔首，向旁边退开半步。
“请跟我来。”
Rain深吸一口气，跟着仿生人走进主楼。
门内的空间比外面更安静。大厅挑高很高，地面是浅色石材，她小心的走着，帆布鞋底碰到地板在空旷的大厅中发出轻微的回声。连这声音都令她觉得有些紧张。
大厅正中没有夸张吊灯，而是一组像垂落水滴一样的玻璃灯饰。侧边墙上挂着几幅油画，人物穿着旧时代的礼服，目光沉静，视线越过画框，隔着几个世纪审视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
楼梯从大厅两侧缓缓上升，黑色铁艺扶手线条优雅，深色木质扶栏被磨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橘叶混合一点很浅的皮革气息。
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带着价签或者昂贵的标识，但Rain就是知道这些东西没有一处不昂贵。即便它们的主人却没有任何想要装饰和炫耀的意思。
仿生人带着Rain穿过大厅，向右侧的小会客厅走去。在路过一面装饰镜时，Rain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普通的衣服，背着普通的帆布包。因为早起慌乱头发都扎得松松垮垮的。
她皱起眉头，突然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非常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会客厅里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
“喵。”
Rain立刻快走两步到会客厅门口，探头向里望去。只见小猫从一张浅色羊毛地毯上探出头，瞳孔在看见Rain的一瞬间兴奋的放大，竖着蓬松的尾巴扭着屁股小碎步就跑了过来。
“绒绒！”
Rain立刻蹲下来张开手，小猫一头撞进她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Rain将它抱了起来，仔细端详着。小猫比上次见到时胖了一圈，毛也更蓬松了。它脖子上还戴着一只很小的绿色项圈，项圈边缘缝着细小的银色铭牌。
看样子它真的被照顾得很好。
Rain抬眼看到会客厅的地毯上整齐摆放着的猫包、厚厚的医疗文件、猫粮、各种玩具甚至还有一个小药箱。她放下猫走过去细看，每一项物品上都贴着小标签，根据兽医的建议写好了使用频率和注意事项。
绒绒跟在她脚边蹭来蹭去，Rain拿起一个贴了标签的猫罐头，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她没想到Celestina这么细心，甚至在一瞬间也反思自己因为不安感要跟她断开是不是有些反应过度。
仿生人站在门边，将一切都尽收眼底。它调整语气，轻声说：
“Valdieri小姐马上下来。您可以先查看绒绒的物品清单。”
Rain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
“不客气，Rain小姐。”
随后他便退到了一边，连一丝轻微的动静都不存在，如同一件沉默的摆设静静。
会客厅仿佛只剩下了Rain和绒绒，还有那一地被控制得恰到好处的温柔。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Celestina停在门口。
她今天刻意打扮得随意，只穿了一件象牙白的衬衫和深色长裤。金发松松垂在肩后，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臂。
Celestina没有靠近，只站在门口，视线落到Rain身上顿了一下，随后又很快移开，看向凑在女孩身边的小猫。绒绒此时正把努力把自己的脑袋塞进Rain的手臂缝隙中，蓬松的尾巴一甩一甩，看起来快乐得很没良心。
Celestina轻轻笑了一下。
“它看起来已经忘了这两个月是谁喂它。”
Rain闻言回头看向Celestina，她的语气很淡，像玩笑。可眼底确实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失落。
“东西都在这里。”Celestina说，“医疗记录在左边那个文件夹里，猫粮是它现在吃惯的牌子。药箱里备好了基础护理用品。如果你觉得太多，可以先带走一部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怕对方误会，赶紧接上后半句。
“不是让你欠我。是避免它换环境之后再换食物，肠胃会不舒服。”
Rain愣了一下，看了眼活蹦乱跳的小猫，感觉心里放松了不少。她转头看向Celestina，刚想道谢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
Celestina的目光随着提示音落在Rain的口袋上。
“你朋友知道你在这里？”
她问得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她有些担心我。”
Rain低头看着手机，话一出口才意识到不对，连忙抬头解释。
“不是说你会怎么样。只是……她比较紧张。”
Celestina安静了片刻。
“应该的。”她说。
Rain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像是默认自己身上本就带着危险。她短暂愣了一下。
Celestina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走进会客厅内，自然的坐到Rain身边的地毯上。
“她喜欢仿生人吗？”
Rain顿了一下，疑惑的看着身边的人。
“你怎么知道？”
Celestina轻轻笑了声：
“你之前跟我说过，有个计算机专业的朋友。如果她喜欢仿生人的话倒是很适合加入我们公司。Valdieri旗下公司不因为私人关系录用人。”
她停了半秒，嘴角噙笑凝视着Rain，碧蓝的眼睛漫溢温柔。
“也不会因为私人关系拒绝人。”
Rain轻轻吸了一口气，两人的距离不知何时变得很近。她盯着Celestina纤长的睫毛，脑子还在揣摩着她的话，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
这时候，努力已久的绒绒趁着这段僵持，终于得偿所愿的钻进了Rain的臂弯。刚一霸占好位置，它立刻得意的抬头朝Celestina叫了一声。
Celestina的视线转向小猫，指尖轻轻碰了碰绒绒的耳朵。
绒绒不满地甩开脑袋，往Rain怀里钻得更深。
Celestina的表情更柔了一点，垂眸低声说：
“叛徒。”
绒绒不知听没听懂，耀武扬威的朝着它伸了伸爪子。
Celestina用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它的头，然后重新看向满眼防备的女孩。
“Rain，走之前，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
她用那双湛蓝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对方，语气虽然柔和，眼神却像根本没给人留下拒绝的余地。
“我不会拦你带走绒绒。”
她说。
“但我不想让我们之间只剩下一场猫的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