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景昭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过,但九燃总是一副深深亏欠了他的样子。那只是因为父亲当年瞧见九燃修炼如此之快,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很多夸奖的话。
而他刚好在旁边,看见九燃眼睛里满溢的喜悦在触碰到他的一瞬间马上被惶恐,挫败,一片灰白代替。
对不起,对不起…九燃每次喝的大醉时爱发酒疯,除去仗着身高像捡小孩那样拎着玄渡漫山遍野到处跑,就是死气沉沉地坠在他的肩头,从后面一整个把他环抱住,然后如同溺死的伥鬼那样在他耳边一遍遍,一次次细细念着这些作呕的歉语,把人推进他的深渊里面。有时候则是浮尸抓住最后的稻草一般痛苦而万分眷念地呢喃着他的名字。
景昭,景昭…简简单单两个字音,景是天上灼天的太阳,昭是黎明的光,父亲解释下如此美好的名字,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是这个世界上最怨毒的诅咒。
他和九燃都因此被折磨着,体无完肤。
一切都会这样痛苦但是照常走下去,他已经接受了以他现在的身体也说不了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了,他已经穷尽了。景昭快记不起自己曾经是什么样子的了,在大家记忆里张扬肆意,固执别扭,有着无数的好的坏的名字,但是鲜活无比,比现在而言。
但是九燃偏生就要死死抓着不放,让虚影一点点扼住自己的喉咙。
“够了!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不量力。”
景昭不知道自己吼出来会是怎样的面目狰狞,但说到后面四个字是时候已经浑身脱力了,无助的想要原地跪下,可看到九燃小心翼翼的,怜悯的眼睛,他又什么脆弱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不要再提起那些痛苦的过往来折磨彼此了,他只能放低声音恳求道。
然后看着九燃苍白的脸,和绝望的眼睛,入坠深渊。
他最张扬时是什么样子的?年少无知而足够轻狂,十二岁练气圆满,天下绝无仅有的天赋……那些外界的吹嘘让认为自己什么都可以做到。
他忘了一个小小的练气放在修真界比尘埃芥子还渺小,而感到威胁的衡天宗怎会容忍一个无法掌握的火星在草原上蔓延,所以他的暗部出手了,不能收取那就毁掉,他们一直这么做的,然后成为最庞大的宗门。
在一场追杀里,那些他曾经不屑于辨认的宗服团团围住了他,狰狞笑着。而结果显而易见,他没有撑到父亲赶来,在失去意识后被拋到了不知何处的荒地,修为尽毁,经脉寸断。
“不,不是这样的。”九燃喃喃着,眼眶通红。
其实九燃在景照认识他之前很久很久,就认识景昭了。
那时只是这两个字,他自有些记忆里就在衡天宗的追杀里逃亡,没几个认得的文字。是景昭的母亲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的写着。
绝境中女人拉开一道光亮,把他救走了,之后也因为带着他而山穷水尽,走向绝路,再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他。
“我要怎么找到他呢?”九燃抬头望着气息奄奄的女人,眼泪一串串,打湿了地上的泥土。
女人尽力扯出最后一点笑,说:“你只要看到他,就知道他是景昭了。”
和她说的一样。
那时他带着女人留下的信物,走了没多久就又被追兵赶上了。不知道东西南北前路和后路又在哪里,周围都是喊杀和血,天地灰白,留在原地等待最后的死亡来临。
一双手突然拉住了他,不由分说的把往暗道里塞。恐惧一瞬间席卷他的全身,不得动弹,像个尸体一样任人摆布,在最后,他逆着光看见了手的主人。
“你见到他,就知道他是景昭,我的孩子。”
这个少年和女人的神情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相同蹙着的眉眼,精细的五官因此有了几分戾气,而更加深刻,一时间让他恍惚了。
少年看着他怔愣的神情没说什么,只是让他躲好,只管闭眼往前走 他会来断后,就提着剑向远处的人潮中走去。
“景昭!”他下意识喊了这个不确定的名字,而名字的主人愣了一下,没有回头。
就如同当时女人救下他时一样。而九燃只是母子出于对弱小者的怜悯而催生的悲剧,母亲因此失去了生命,孩子经脉尽毁,成为了一个废人,而九燃,被困在这样的轮回诅咒里,永无平静。
在他们一次次的争吵中,九燃的修为开始停滞不前。掌门,景昭的父亲,大乱后捡到九燃的人,找到他说:
“你有心魔,强行再往前会入魔的。”
“你是这里天赋最好的人,不要放弃自己…”后面什么话他也记不得了。
或许是不愿看到他这个害妻害子的凶手,掌门很少回来,四处奔波,又心知肚明的带回来一堆孩子,留给他自己的那个,认为自己一无所有的儿子。
非常有用,景昭点了就炸是性子一点点被磨平,人也柔和了些,一切似乎都走向了好的地方。终于有机会他和景昭聊到了梦想,九燃想着,若是景昭要这天上是月亮也给拿下来。
但景昭只是说他会活到这些小孩们都能找到去处,哪怕不是修仙,学了点手艺,有能力活下去。
“那之后呢?”他笑看着景昭明亮的眼睛。
“之后?我的寿命也活不到之后了。”景昭明明在笑着摇头,但他看见了最可怕的东西。
景昭修为没了,寿元也消散不少,原有的根基也受损,怕是连普通人的一半也活不到了。
但他无法接受,永远不会,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无论如何,他都会找到办法。在一次次的念想里,心魔越来越庞大。
于是这灵宗大弟子就一直卡在了这筑基期,毫不动弹,人也因此堕落起来,常常睡觉睡到日上三竿,借酒消愁,而本人却乐在其中。
在景昭说完梦想那些话之后,不知道是心魔扰了心智,还是他本意。那些恨意,愧疚,后悔一股脑冲上他的心头。九燃欺身掐着景昭的脖子,受桎的人的脸因为不解和久违的愤怒,还有窒息而带来的无措而变换着,几番挣扎下又放弃了抵抗,任由他的禁锢,身子想要获得空气而下意识曲起向后仰,露出苍白的脖梗。
他亲昵的贴到景昭的耳旁:
“小昭,师兄不会让你死的…”
也如此恶毒的诅咒他。
景昭无力地闭上了眼。
他不想再谈些未来的事情,玄渡是,父亲是 ,九燃也是。总用未来把他死死禁锢,不要轻飘飘的消散了。自己活着的每一天,都有不断的人拿着不同的缰绳往他脖子上套。
“随便你,只要你活着。”他轻轻说着,叹息着,感受到九燃温热的气息扑上皮肤。
灵山是个好地方,足够偏远,足够落后,那些衡天宗的追兵几乎查不到着小小的地界,让九燃在此年年岁岁的活着。
当年衡天宗的暗手快要伸到他身上时,母亲前去调查。过了多日传来的回信中提到,图中遇到一个比他略大的孩子正在被追杀,兔死狐悲,于是出手救下了对方,发现这孩子体内应该阴阳两股力量,应是由此被追杀。
母亲说,之后若是帮不了这个孩子,会把玉佩留给他,但愿他能活下来。
对了,我给那个孩子取了名字——九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