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下)
第二日,出发去温泉行宫之前,顾北寒又凑了上来。
他拽着殷幽澜的袖口,耳根微红,声音压得低低的:“陛下……我能不能跟你泡同一个池子?”
殷幽澜正端了茶要喝,闻言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夜月光下他赤着上身练剑的模样,宽肩窄腰,汗珠顺着紧实的肌理往下滚。
她脸上“腾”地一热,连茶也忘了喝,支吾道:“那个……我让人安排好了,行宫里有许多独立的小池子,咱们一人一个。”
顾北寒“哦”了一声,眼里的光明显暗了下来。
他低着头,手指仍轻轻攥着她的袖口不放,“那……我要在你隔壁,可以吗?”
殷幽澜最受不了他这副样子。
都说男人一撒娇,女人魂会飘。
她从前还嗤之以鼻,如今总算是领教到了。
那声音又低又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根羽毛在她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她别过脸,佯装不耐烦:“可以可以。快松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顾北寒得了准话,立刻松了手,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住。
他退后一步,又像怕她反悔似的,小声补了一句:“那说好了。你旁边那个池子,只能是我。”
殷幽澜白他一眼,没再搭理。
到了行宫,三个池子分得清楚。
殷幽澜在中间,月浮笙在东边,顾北寒在西边。
中间隔着花木和半道竹屏,相互能闻水声,却看不真切。
月浮笙松了好大一口气。她原还怕三个人挤一个池子,如今一人一方,倒是安全。
她的幻术对其他人来说,毫无破绽,只要殷幽澜不过来,肯定没人能瞧出来。
月浮笙泡在热水里,渐渐放松下来,还小声哼了句妖界的小调。
殷幽澜也泡得舒服,她靠在池边,闭着眼,懒洋洋地开口:“二皇子。”
月浮笙那边水声一响:“臣在。”
殷幽澜道:“有件事,我近来总想不明白。”
月浮笙说:“陛下请讲。”
殷幽澜缓缓道:“妖界先前派来商谈和亲事宜的,不是位公主吗?怎么大婚时倒不见她来了?”她顿了顿,偏头看向月浮笙的方向,“我最近还怪想她的。”
月浮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池沿,指节都泛了白。她干声道:“这……公主也许是没空过来吧。”
殷幽澜笑:“是吗?”
月浮笙也跟着笑了一声,表情却比哭还难听。
她只觉着那温泉水忽然烫得厉害,烫得她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她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是……是吧。”
殷幽澜不再看她。她靠在池边,仰头望着头顶蒸腾的水雾,慢悠悠道:“那倒是可惜了。我还以为,她和你一样,也爱泡温泉呢。”
她说完,像没事人似的,从池边果盘里捻了颗蜜果,放进嘴里。
月浮笙却觉得,自己魂都快被这池水泡飞了。
又过了半盏茶。殷幽澜忽然起身。
水声“哗啦”一响,她赤足踩在池边的白石上,走到月浮笙池边。
月浮笙正闭目养神,忽觉头顶一暗。
她抬头,就看见殷幽澜披着件松垮的绯色外袍,站在池边,正低头看她。
水汽把她那张脸蒸得有些红,可眼神清亮得厉害,像能穿过水雾,直直看到人心里去。
“二皇子。”殷幽澜笑吟吟地蹲下来,手里还拿着杯果茶,“来尝尝魔界的果茶。”
月浮笙强自镇定:“好,谢陛下。”
月浮笙接过,仰头喝了。她喝得有些急,果茶液顺着下巴滑进领口。
殷幽澜目光顺着那滴酒往下,落在她微微起伏的领口处。
她慢慢地说:“二皇子的脖子,生得真细。”
月浮笙手一抖,茶杯“啪”地掉进水里。
她慌得想起身去捞,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池子里仰。
水花四溅,殷幽澜也被溅了一身,她连忙伸手去拉。
月浮笙挣扎间,幻术再也维持不住,像一层被水浸透的薄纱,从她身上慢慢褪了下去。
她的头发散下来,一缕缕贴在颊边。她的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却少了那层少年气,轮廓柔了下来。
她湿透的里衣贴在身上,肩颈处曲线毕露。
殷幽澜看得真真切切。
没有喉结。肩窄,腰细,锁骨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什么都明白了。
月浮笙浮出水面,整个人都在抖。
她抬头,看见殷幽澜的目光,那一瞬间,她连哭都忘了,只觉天塌了。
她下意识地抱住自己,往池边缩:“陛下……我……”
殷幽澜蹲在池边,看了她好一会儿。
就在月浮笙快要哭出来时,她忽然笑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月浮笙湿漉漉的额头:“幻术都散了。还不打算跟我说真话?”
月浮笙眼泪“唰”地掉了下来,混着温泉水,分不清冷热。
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我、我是月浮笙……我是……我哥哥他……我不是有意骗您的……我父王他……”
殷幽澜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湿帕子轻轻盖在她脸上:“慢慢说。”
月浮笙抓着帕子,像抓着根救命稻草,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这时,顾北寒的声音从西边池子传来:“陛下!你们那边怎么这么大动静?”
听声音,他已经朝这边走来。
殷幽澜眼神一凝,飞快地抓过旁边的宽袍,把月浮笙整个罩住,又回头朝外道:“没你的事。不许过来。”
顾北寒脚步一顿:“我听见水响……”
殷幽澜:“我滑了一跤。已经没事了。”
顾北寒又往前迈了半步:“那你伤着没有?”
殷幽澜急了:“我没事。你再过来一步,今晚就睡行宫外的马棚。”
顾北寒果真不敢再动。
他站了片刻,又低低道:“要帮忙就喊我。” 然后退了回去。
月浮笙缩在宽袍里,只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
殷幽澜蹲下来,压低声音:“还哭?等会儿他真进来了。”
月浮笙连忙摇头,又点头,最后自己先笑了出来。
她脸上又是泪又是笑,狼狈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