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第三声
接下来三天,林砚把戏做足了。
每天准时出现在澜亭,故意扯开的左臂的纱布,渗着点淡红的血迹 ,眼底带着红丝,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画画时会偶尔走神,笔尖在纸上顿住,墨迹晕开一小团。
叶晚问他怎么了。他就笑一下,说没事,熬夜赶画稿而已。绝口不提师父的事和钱。
他在等。等叶晚主动问,等她像前两次一样,主动把钱送到他面前。以前的猎物,撑不过三天。只要他表现得够惨、够倔强,对方一定会忍不住开口。
但叶晚没有。她每天照常来,看他画画,和他说话,会问他伤口如何,会给他带顶级的颜料与画笔,唯独不问他家里的事和钱。像完全忘记了画展那天,那通慌张的电话。
林砚心里有些发沉。这是他从未遇到的情况,以前的剧本,从来都是他抛出钩子,对方乖乖上钩,从没有人能这么沉得住气。
老周的电话越来越急,一天三通,从催促变成谩骂:「林砚你是不是疯了!五百万你以为是小数目?叶晚凭什么给你?赶紧收手!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心里有数。」林砚每次都这么说。话是这么说,他知道不能再耗下去了。他需要再退一步,把局逼到绝路上。
——
第三天夜里,他没有去澜亭,给叶晚发了一条讯息: 【叶总,对不起,今天不过去了。有点麻烦,我处理一下。】没有说是什么麻烦,也没有说需要帮忙。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边。他静静坐在画室的地板上看着时间,满地都是撕碎的废画纸,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等。等叶晚的电话,等她问他怎么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台词,声音要沙哑,要带点喘,像正在躲人的样子。说对方找到他了,说他可能要出去躲一阵子,不用她担心。
以退为进。
但手机没有电话,没有讯息。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挫败感。
凌晨一点,手机终于震了一下。荧幕上跳着叶晚的名字。他顿了两秒,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接起,声音压得很低:「叶总?」
「你在哪?」叶晚的声音传过来,很平。
「我……在画室。」
「等我。」只有两个字,电话就挂了。
林砚握着手机,站起身,迅速拨了张彪的电话:「她过来了。准备好,按计划来。」
挂了电话,他快速收拾了一下现场。废纸踢到角落,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抽屉里的现金拿出来散乱地扔在桌上,象是在仓促收拾东西跑路的样子。
他自己则重新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头微微垂着。头发揉乱,领口扯开,脸色苍白。
半个小时后,门响了。
叶晚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大衣,领子竖着,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她扫了一圈屋里的狼藉,目光落在林砚身上。
「怎么回事?」她问。
林砚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嘴角扯出一点勉强的笑:「没事,就是……之前的那些人,找到我了。说今天晚上要过来。」
「我收拾东西,出去躲几天。」他说得很轻松,象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没有说要躲去哪里,要多少钱。
叶晚走进来,脚步很稳。她踢开脚边的一张废纸,走到林砚面前,俯视着他。
「要多少?」
林砚神色微凝,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摇头苦笑:「不用叶总,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您这么晚过来,麻烦您了。」
越说不用,对方就越是要给。
叶晚看着他,凝视了许久。
「五百万?」她忽然说。
林砚身子微微一僵,随后苦笑了一声:「叶总,您别听……」
「张磊告诉我的。」叶晚打断他,「他说城西那边放话,五百万买老周的命。拿不出钱,就废了你。」
「我自己会想办法的。」林砚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哑,「师父养我长大,这事我不能不管。但我不能再要您的钱了,前两次的钱我都还没……」
「钱我给你。」叶晚打断了他。
林砚抬起头,看着叶晚的眼睛,神情震惊与不敢置信。
「钱我可以给你。」叶晚语气很平,「但我有条件。」
「您说。」
「第一,这是最后一次。」叶晚说,「以后不准再和这些人来往,安安稳稳画画。第二,这笔钱,从你以后的画稿里扣。第三,」她顿了顿,「这件事交给张磊去办,你不许自己乱来。」
三个条件,看似是约束,实则是给他台阶与保护。
林砚站在原地,几秒后低下头,声音微哑:「……谢谢叶总。这笔钱,我一定会还。」
「随你。」叶晚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讯息,「钱明天会到你帐上。张磊明天过来找你,帮你安排师父的事,还有你以后的住处。」
交代完事情,叶晚没有多待。临走前,她看了一看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看林砚苍白的脸:「有事随时打给我。」
「嗯。」林砚点头。
他站在门口,目送叶晚走下楼梯。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他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低头笑了笑。五百万,到手了。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声音很轻:「钱明天到帐。五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周声音压得很低:「你真拿到了?林砚,你没疯吧?叶晚的钱你也敢拿?」
「有什么不敢的?」林砚靠在墙上,语气带着自负,「她还不是一样,被我耍得团团转。」
「你别得意!」老周严厉地警告,「这钱不对劲!她为什么这么爽快?她为什么不报警?林砚,这是陷阱!」
「什么陷阱。」林砚不以为然,「她就是心软,对我有意思,你看不出来吗?」
老周还想说什么,林砚直接打断:「行了,别囉嗦了。明天钱到帐,你安排人洗白,然后我们准备走。这一票,够我们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干这行了。」
他挂了电话。
画室里很安静,林砚仰起头靠着墙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明天这个时候,五百万就会拆成十几道流水飞向境外。而他会买一张最早开往南方的火车票,彻底在这个城市蒸发。他甚至开始盘算,要在江南找个有水的小镇,租一间临街的画室,只画风景,再也不画人。
——
陈默递上一份文件:「叶总,五百万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九点准时到帐。老周在境外预定好的三个接收账户,已经全部进入监控范围。只要他一转帐,就能锁定整个洗钱网络。张磊那边也安排好了,明天会假装帮他联系跑路的路子,实则把老周的人全部引出来。」
「嗯。」叶晚应了一声。
「叶总,为什么不直接点破?」陈默忍不住问,「现在证据已经够了,直接抓人就好。」
叶晚看着二楼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户。
「明天他转帐之后,别急着断他的网。等他收拾好行李走到车站,再让他知道。」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冰凉的车窗玻璃。
指尖下,那股伴随她多年的偏头痛,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