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克诚被押下官船时,雾已经散了大半。
海港上空透出青白色的天光,几只海鸟贴着桅杆盘旋,叫声又尖又利。
周永年的人接管了整条官船,船舱里的箱笼被一一起开,里头有账册、银票、松江府官衙的印信,还有几封烧到一半的信。兵丁们忙着清点封存。
码头上站了不少闻声赶来的百姓,被拦在木栅外头,伸着脖子往船上看。人声嘈杂,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岑笙还坐在甲板上。她起不来。两条腿软得使不上劲,右胳膊从肩膀一路疼到指尖,像被人连根扭过。
薛邈半靠在她身边,那条薄毯早不知甩到哪里去了,裤腿撕了半截,膝盖处洇开大团的血。
他脸上也有血,不知是谁的。他的呼吸还是急的,胸口一起一伏。
海风吹过来,两个人浑身都像被海水浸过似的,咸湿、冰凉。
凌墨拿了两条干毡子跑过来,一条裹住岑笙,一条盖在薛邈腿上。
他没说话,只蹲下来,把薛邈的裤腿轻轻挽起一截。岑笙看见了,膝盖骨肿得不成样子,皮肉翻着。她的心猛地揪起来。
她想伸手去碰,手指还没碰到,就被薛邈的手挡住了。
“别动。我没事。”他的声音气若游丝。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她眼里发涩,没跟他争。她只把他挡开的那只手拉回来,放到自己膝头,用两只手包住。
他的手冷得吓人,像从海底捞上来的。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怀里。她的心口很热,那里头装着银锁,还装着一团没散的火。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雾散后的天光,清亮亮的。他动了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下巴。那里擦破了一小块皮,结了薄薄的血痂。
他蹙了一下眉,说:“破了。”
她摇头。她不知道自己哭了。海风把眼泪吹成道道水痕,她也不管,只把他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指在她颊上动了动。
他说:“等回去,我给你上药。”
她说:“先管你的腿。”
说着,她转头去看凌墨。凌墨已经去催人抬担架了。船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永年的兵丁扛着两副简易担架小跑上来。
他们被抬下了船。岑笙不肯先走。她坐在地上,看薛邈被抬到担架上,才让人也把自己架起来。
下跳板时,她的腿一阵阵发软,两个兵丁一左一右扶着她。她看见薛邈躺在担架上,偏着头望她。他的眼神一直追着她,像怕她摔了。
她在后头跟着。下了船,海风更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码头上一片乱哄哄的,有人高喊“都察院拿人”,有人挤过来看钦差是什么模样。
凌墨和周永年的人在外围挡着,刀未出鞘,只用刀背抵住往前涌的人。岑笙走近薛邈的担架,弯腰握住他垂在担架外的一只手。那只手很凉,可指尖慢慢有了点力气。
他反手攥住她,不肯放。他们就这么一躺一走,穿过人声和风,从海港走到一处临时征用的货栈。货栈里烧了炉子。
周永年叫人把最里间腾出来,铺了干草,又抱了两床旧被褥。担架放下,薛邈被移到褥子上。岑笙坐在他旁边,一步也不挪。郎中很快来了,提着药箱,先剪开薛邈的裤腿看伤。
看到膝盖上的血口子,郎中的眉头都拧成了疙瘩。他说这伤若不好好养,以后别说骑马,走道都难。
岑笙听了没说话,只把带来的最后一点灵泉水灌进郎中递来的药汤里,又亲自动手熬药,一勺一勺喂给薛邈。薛邈不肯让她喂,自己撑着要接碗。
他的手抖。药汤洒出来一些,滴在衣襟上,黄褐褐的几片。
她按住他的手腕,说:“你省点力气。我喂你。”
他才不动了,由着她把勺子送到嘴边。他一口一口咽下去。
药苦。他眉头不皱,只看着她。她喂一口,他咽一口。外头的风拍得货栈门板啪啪响,炉火在墙角噼啪轻响。
这屋里很静,静得像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碗苦药。
夜里,薛邈发起热来。他浑身滚烫,蜷在褥子上直打抖。
岑笙把湿布巾子一遍遍放在他额头上。水凉得渗人,她的手冻得发红。凌墨又跑出去买炭。海港边的小镇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好药。
郎中说这热是旧伤进寒,别着冷风。她给他捂了两床被,他还是冷。她索性躺在他身侧,整个人贴上去,拿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他烧得迷糊,伸手在四周乱抓。抓到她的手,便牢牢攥住,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地叫她的名字。
有时叫“岑笙”,有时叫“笙娘”。叫到后来,他哑着嗓子说:“别走。”
她眼睛又热了。她回握住他的手,脸贴在他肩窝里,说:“不走。”
他说:“你那年才五岁。”
她没听懂。
他又说:“我去找你。”她怔住了。他烧糊涂了。五岁那年,他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她五岁被卖进薛家那天,村口围了很多人。
有个瘦巴巴的少年蹲在人群边上,拿树枝在地上乱划。他娘刚死不久。
他看见那个被卖进来的小女孩。他也许以为,这个女孩和他一样,都是没娘的人了。他说,我去找你。
他从那时候就记住了她。她的泪一下子全涌出来了。她没敢哭出声,只把脸埋在他滚烫的颈窝里。
她的肩膀抖得厉害。薛邈像有感应似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放在她背上。
他咕哝着说:“别哭。”她哭得更凶了。
天快亮时,他的热退了。她精疲力竭,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货栈外头有人在说话。她听见“王克诚”“押解回京”“海路封了”这些话。
薛邈已经醒了,半靠在铺盖上,正看着她。她的脸还贴在他肩窝。他的呼吸洒在她额头上。两人谁也没动。
后来是凌墨进来送饭,看见他们这副样子,脚步顿了一下,又轻轻退了出去。门合上了。薛邈低低笑了一声。
岑笙这才慢慢坐起来。她不好意思看凌墨刚刚看见的那一幕,只低头去理衣裳和头发。她的右胳膊还疼,薛邈伸手替她拉好滑到肩头的衣领。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后颈,她的脸腾地热了。她转过去瞪他一眼。他倒是不避,只静静看着她,眼神很亮。
“明天回京。”他说。
“你的腿……”她说。
“能撑。”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想跟你一起回去。不坐船了。走官道。”
她点了点头。她也想走官道。他们来的时候,坐的是船。回去的时候,她只愿坐车。她再也不想听那种船底下的水声了。
她想听车轮碾过沙土路的声响,想看北边的杨树和槐树,想闻清河村方向吹过来的、带着干草和炊烟味的风。
她正出神,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响的铜锣。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喊声。
凌墨推门进来,脸色不算好看。他身后跟着周永年。周永年满头是汗,官服都湿透了。
他一见薛邈和岑笙,便压着嗓子说:“王克诚昨夜在押送回来的路上,被他的人劫了。护送的兵卒伤了两个,人犯被抢走了半里地。我们又追,追到海盐渡口,劫匪四散。好在人抓回来了。但让海防厅的一个副手跑了。那个副手,身上带着海图的底子,往南逃了。”
他说到这儿,喘了口气,“皇上要的,不只是王克诚。还有松江海防的底图。那东西若落到外头,是要掉脑袋的。”
薛邈听完,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散了。他靠在铺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岑笙的手。
他说:“那个副手,叫什么。”
周永年说:“姓段,叫段七。原来是个水匪,后来投了王克诚。会泗水,会易容。”
薛邈没说话。岑笙感到他的手一紧。她反手把他的手握住。
他的掌心是干的,可她的心里却翻起一股极不祥的预感。
海防底图若追不回,王克诚就是进了大狱,这案子也还差一头。他们不能回京。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和他的那间铺子、那个清河村、那种安生日子,又往后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