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的雪落了三日,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萧昭曦斜倚南窗软榻,漫不经心地翻着书。
殿内烧着蜀地运来的银霜炭。这话是云锦和小宫女闲谈时,她半梦半醒间听来的。山民背着竹篓翻山越岭,历尽辛苦才把炭运进城里,卸下来的时候,炭块还带着融融余温。
廊下积雪积了约莫三寸厚,檐角垂着串串冰凌。云絮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日光,冰棱折射出冷光,刺得人眼睛发涩。
“云锦,今年宫里的炭,倒是比往年多了些。”
云锦正分茶,瓷勺轻轻磕过碗沿,发出一声细弱的轻响。
“殿下瞧出来了?”她把茶盏递过来,指腹拭去盏边凝住的水汽,“内务府说今年银霜炭成色好,各宫都多拨了一份。”
萧昭曦接过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只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上月也有这样一场漫天大雪。她走到廊下站了片刻,没留意时辰,只觉寒气钻骨,便转身回了殿。自那以后,殿内地龙便烧得格外暖和。
书合上搁在膝头,素青封皮,没有题签,也无印章。这本是从前在御书房偶然翻到的,随手读了几页便丢在一旁。隔了许久,它竟安安稳稳摆在她案头,恰好停在当初读到的那一页,分毫不差。书页边角被翻得微微卷起,想来是有人反复摩挲过。
云锦当时随口提了一句,许是书局新印的样书,各宫都有分发。
萧昭曦没有接话,只把书收进榻边的暗格。今日,总算读到了末尾。
她把书往旁一推,拢紧身上银狐裘,蹬上软鞋站起身。
“殿下要出去?”云锦连忙伸手去取鹤氅,“外头还飘着雪呢。”
“只在廊下走走。”
萧昭曦接过外袍,手搭上门闩,顿了顿,偏过头。
“今日不必送姜汤过来了。”
云锦愣了一瞬。
“昨日殿下还说,喝了姜汤夜里睡得踏实。”
殿门被推开,凛冽寒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萧昭曦眯起眼,将鹤氅裹得严实,顺着回廊缓步而行。靴底碾过积雪,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寂静廊下格外清晰。
回廊拐角,一只麻雀扑棱翅膀抖落满身落雪。她余光瞥见那一点动静,待定睛去看,雀鸟早已飞得无影无踪。她没有抬头,目光垂落在自己鞋尖,白雪漫上来,盖过了小半块鞋面。
姜汤已经送了许多时日。每日午后,准点搁在殿门边上,一旁摆着一小碟蜜渍梅子。头一回送来的时候,云锦反复查验,老姜、红糖、红枣,都是寻常物件,汤熬得浓稠,热气腾腾。第二日照旧,第三日亦是如此。第四回,云锦正要掀开盅盖,送汤的小太监元宝笑得圆滑。
“周姐姐不必次次查验,这是内务府统一配的方子。”
汤送来,她便慢慢饮尽,空盅送回去时干干净净,碟子里的梅子一颗不剩。日,她吩咐不要再送。
她在风雪之中伫立了许久。薄雪积在鹤氅肩头,北风刮得鼻尖冻得发僵。脚下青砖之下,地龙的暖意隐隐透上来,隔着一层落雪,寒凉与温热缠在一起。
呵出一口白气,转瞬就被寒风吹散。
转身往殿内走,推门带进一身寒气。云锦快步上前替她掸去肩头落雪,絮絮地念叨外头天寒地冻,怎么站了这么久。
话音却陡然停住。
殿内融融暖意里,漫开一缕姜的辛香,混着淡淡的蜜甜。
萧昭曦也嗅到了。绕过屏风,临窗的小案上,那只素白瓷盅静静摆在原处,蜜渍梅子整齐码在侧边小碟。盅盖盖得严实,热气顺着缝隙丝丝往外冒,瓷壁外侧凝满细密的水珠。
雪水顺着披风的狐毛往下滴落,砸在地毯上,晕开一个个深色小圆斑,一滴接着一滴。
云锦看看汤盅,又望向萧昭曦的神色。
“殿下……”
“我看见了。”
萧昭曦落座,掀开盅盖。扑面而来的热气模糊了眼前光景。薄薄姜片浮在汤面,红糖尽数化开,红枣焖得圆滚滚的。
她静坐许久,迟迟没有动作。
方才缓缓拿起银勺,舀起一勺送向唇边。汤水滚烫,勉强可以入口。银勺磕碰到瓷壁,响起一声清脆脆的响。
萧昭曦始终没有抬眼,一勺接着一勺,将整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汤盅,指尖在温热的瓷面上多停留片刻,指腹微微发颤。
“往后,照旧送来吧。”
云锦收走空盅,出门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她捻起一颗梅子,齿尖咬破梅肉,一股酸涩猛地冲上喉头,眉峰不自觉蹙起,片刻后又缓缓舒展。
云锦轻轻合上殿门。
回廊拐角,容璟钰静静立在风雪里,未曾撑伞。乌纱帽上落满白雪,肩头铺了一层白霜。雪沫落进睫毛,融成水珠顺着鼻梁缓缓滑落,他连抬手擦拭都未曾。
目光牢牢锁着安和殿那扇木门。殿内屏风帘幕隔出一室温热,他什么都瞧不见。
没有人来向他禀报萧昭曦方才那句不必送汤的吩咐。他只能静静等候,等着那盅汤送入殿内,等着一个结果。
双手拢在宽大的官袍袖管之中,右手拇指反复摩挲食指第二节骨节,指节冻得泛白。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云锦差人送来一张折好的小笺,字迹娟秀:汤喝了,下雪天凉,大人也记得添衣。没有落款。
容璟钰坐在书房灯下,将那行字反复看了两遍,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指腹摩挲着冻得僵硬的指骨。他把纸条折得整齐,夹进一册旧书里压好。
他即刻出府。
大雪漫天,脚下脚印深深陷进积雪之中,步子走得规整。行至岔路口,脚步猛地一顿。遥遥望向安和殿那方,只看得见一点微弱灯火。风雪灌进衣领,他静静伫立,直到那一点灯火彻底熄灭,才转身折返丞相府。
回到府中,福伯迎上来接过他湿透的鹤氅,衣摆一路往下滴水。老人絮絮叨叨埋怨他出门不打伞,那些话语散在寒风里,大半都没能入耳。
阿默从内堂跑出来,小脸冻得通红,呼出一团团白气,双手捧着汤婆子,高高举到他面前。
容璟钰垂眸接过,暖意顺着掌心漫开。
脑海里忽然浮起城隍庙那个寒冬。那年他攥着半块温热炊饼,饼皮上还留着自己的指印。一桩桩旧事翻上来,从那半块炊饼到今夜这碗姜汤,他竟依旧摸不透她的心思。
“去睡吧。”
小孩不肯即刻离去,仰着脑袋盯了他许久,伸出小小的指尖,戳破他袖口结起的薄冰。冰壳碎裂,水渍顺着衣料往下淌,滴落在靴面上。阿默咧嘴一笑,转身便跑,临进门还回头吐了吐舌头,转瞬就没了踪影。
容璟钰望着靴面上那道水渍,一言不发。汤婆子换到左手,右手抬到半空悬住,指缝残留的寒气尚未散尽,片刻之后缓缓落下,走向书案。
福伯站在门口往炉中添炭,火星迸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转瞬便熄灭。
屋外风雪越发凛冽。安和殿,早已陷入沉沉夜色。
殿内,萧昭曦侧躺着,那本素青封皮的书搁在枕边,书页翻开,没有合拢。风雪裹挟雪粒拍打窗纸,沙沙作响。
她翻了个身,脸朝里。片刻之后,又仰面躺着,望着帐顶褪色的暗纹。一只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指尖划过书脊的装订线,停顿几秒,又缩回被窝之中。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丞相府书房,烛火依旧明亮。
容璟钰握着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半寸。一滴墨珠慢慢胀大,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余光瞥见门缝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朝里头望。是阿默,小脑袋探了一瞬,又飞快缩了回去。
笔尖落纸,随即搁下笔。纸上只有短短一行:炭已加,姜汤照送。
纸片折好,压在镇纸底下。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满墙光影细碎摇晃。他抬眼望向跳动的火苗,又将纸片往镇纸底下推了推,嘴唇轻轻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伸手拢住灯罩。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凛冽寒风汹涌涌入,烛焰剧烈摇晃,险些就此熄灭。他没有关上窗。
望向安和殿的方向,大雪一层层覆满琉璃瓦。
殿内,萧昭曦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侧脸对着窗棂,双目依旧紧闭。一只手探出被褥,落在素青封皮之上,指尖轻轻按在空白纸页。
就那样静静放着。
炭盆里最后一点红光,缓缓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