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宁跟着何远夏穿过楼门,重新踏进那片浓稠的黑暗。
前面的女孩走得太快,蓝裙子的下摆像鱼尾一样摆了两下,就融进了走廊深处。方如宁没有加快脚步去追,她知道自己跟不上,也没必要跟。那女孩想带她去一个地方,就会确保她跟得上。如果不想,追也追不上。
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走廊的轮廓重新浮现,和第一次进来时没什么不同,白色瓷砖,紧闭的门,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将死未死的嗡鸣。但手腕上的红线温度变了,从恒定偏暖变成了忽冷忽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干扰那条线的信号。
方如宁抬起手腕,借着红线微弱的光辨认方向。光很暗,只够照亮脚边一小块地面。她看见自己的脚印从门外延伸进来,沾着泥。脚印比她的脚大了一圈,形状也有些不一样,像有人穿着她的脚在走路。
她不动声色地踩着自己的脚印往前走。
何远夏在走廊尽头等她。女孩站在一扇门前,那扇门和别的门都不一样,门板上包着软皮,灰白色,上面有几十道指甲划过的痕迹,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像某种诡异的纹理。门缝底下透出光,暖黄色的。
“就是这里。”何远夏说,声音又轻又甜,“她在里面等你。”
方如宁走到门前。她没有急着推,先看了看何远夏的脸。女孩脸上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孩童特有的、对捉迷藏游戏过分认真的专注。像她藏好了妹妹,现在带另一个人来找。
“里面是谁?”方如宁问。
“你不是来找我姐姐的吗?”何远夏歪了歪头,“她在里面呀。不过她不知道自己在里面。你叫她,她可能听不见。”
方如宁把手按在门板上。门没有锁,掌心一压就开了一条缝。暖黄的光从缝里倾泻出来,混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旧棉被在太阳下晒过之后的味道。这种味道太日常了,日常到和这栋楼里一切腐烂的、血腥的、陈旧的气味都格格不入,反而让她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又紧了一寸。
她推开门。
房间里很亮。是傍晚的那种亮,窗户外面是一大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光线软软地铺进来,落在靠窗那张窄小的铁架床上。床上坐着一个人。
女人,短头发,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和深色长裤。背对着门,面朝窗户,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但她没有在看。她正用手慢慢抚着书的封面,像在摩挲某段反复回想的记忆。
方如宁站在门口,整个人被钉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背影多么熟悉。恰恰相反,这个背影她并不熟悉。何远秋比她高,比她挺拔,走路带风,坐在病房里的姿势永远是靠着床头摆弄手机。而眼前这个女人蜷着肩膀,微微含胸,整个人被夕阳勾出一层细细的金边,看起来又轻又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但方如宁知道那就是她。
她说不出理由。也许是手腕上的红线突然安静了下来,不烫也不凉,像终于找到了锚点。也许是门口那个小女孩忽然收住了脚步,不再往前一步,只站在门槛外头,用一种安静的、等待了太久的眼神看着房间里的人。
方如宁走进去。
她的脚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走进了一个不能惊动的梦。床上的女人动了动,抬起头,像听见了什么。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来。
脸还是那张脸。何远秋的脸。眉毛,眼睛,鼻梁,嘴角那颗很小的痣。但整个人瘦了太多,下颌骨的轮廓锐利地凸出来,眼窝深陷,像病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看着方如宁,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夕阳,很亮,但很空。
“你是谁?”她问。
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任何敌意,像是真的在问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方如宁张了张嘴。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何远秋会认出她,会骂她,会问她为什么现在才来,会像往常一样笑着拍她的肩膀说“方如宁你能不能别老摆张死人脸”。但她没想过这个。
“方如宁。”她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何远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晃动,像平静水面被丢进了一颗小石子。但那晃动很快消失了,她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只是嘴角轻轻一弯。
“如宁。”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发音,“好听。我们认识吗?”
方如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有什么东西从她胸口最底部裂开了,不是痛,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感觉,像被人攥住了心脏慢慢往下拽。她看着何远秋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玩笑的痕迹。
没有。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像被人把关于她的一切全部擦除了。
门外,何远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细,像碎玻璃落在地上。
“我说过了呀。她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女孩从门框边探出头来,两个辫子垂在脸颊两侧,眼睛弯成两条缝,“要带她出去,你得先让她想起来。想不起来的话,她就会一直坐在这里,等一个不存在的人。”
方如宁没有回头。她盯着何远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我是方如宁。你的学妹。你替我挡过一刀。你躺在病床上,我每周去医院看你,坐在床边,不知道说什么。”
何远秋安静地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出于礼貌没有打断。
“你叫我别下来。往上走。”方如宁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离床沿只剩半臂的距离。她可以看清何远秋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可以看清她领口磨损的线头,可以看见她眼底倒映的那个自己——满面灰土,双眼通红,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你想起来了吗?”她问。
何远秋抬起头看她,嘴唇微张,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她伸出手,很慢地抬起,像在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真实。指尖停在方如宁脸颊旁边,没有碰到。温热,但没有触碰。
“对不起。”何远秋说,声音更轻了,“我……没有印象。”
方如宁闭上眼睛。
她脑子里响起很多声音。病房里监护仪的滴答声,棋院老师敲棋盘的声音,母亲说“与其折磨她不如放她走”的声音,还有何远秋挡刀时那句被她的口型说出来的话。那些声音混成一团,像一局被打乱的棋谱,每一步都下错了地方。
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更远的,更沉重的,从门外走廊深处传过来。金属摩擦地面。轮子。不止一个。数量很多,从四面八方朝这个房间汇聚。
何远夏突然站直了身子,脑袋朝走廊另一头张望,然后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恐的认真。
“它们来收房了。”女孩说,“你必须走。现在。”
“她呢?”方如宁问。
“她走不了。”何远夏说,“她还没想起来。没想起来的人,不能被带出这间房。门会吃掉她。”
门外远处,那些金属摩擦声越来越近,像一整支队伍在黑暗中列队行进。产床的床栏上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一下一下敲着墙壁,当,当,当。
方如宁没有走。
她看着何远秋,看着那个和她共享同一条红线的女人。然后她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她伸手,把床上的何远秋拦腰抱了起来。
何远秋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她甚至没有挣扎,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方如宁的下巴,像被吓到了,又像是早就在等一个不认识的谁来带她离开。
“走。”方如宁说,转身就往门外迈。
何远夏站在门边,瞪大了眼睛,像看一个疯子。她没有阻止,只是退开一步,贴着墙,小声说:“没用的。她记不起来的人,出了这扇门会散的。”
方如宁没理她,抱着何远秋穿过门框,踏上外面的走廊。
身后那扇门无声地合拢了。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然后像断电一样猛地熄灭。
走廊上,无数的产床在黑暗中浮现,一台接一台,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每一台产床后面都站着一个穿护士服的身影,帽子压得很低,不露脸。它们没有冲过来,只是整齐地、缓慢地推着产床,朝她逼近,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方如宁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何远秋。何远秋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像睡着了。她的身体正在变轻,轻得方如宁开始害怕,怕下一秒她就变成一把灰,从自己手臂间漏出去。
红线在两人之间亮起来了,越亮越盛,像有人在给一根灯丝不断加电压。方如宁心口剧痛,痛得她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怀里的人还是没有醒。
她咬紧牙关,往前挪。
当。当。当。产床的栏杆越敲越急,像催命的钟。
她抬起头,最后一次看着走廊尽头那片黑暗,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在这条逼仄的走廊里弹了一下。
“何远秋。你欠我的,不止是一条命。”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应声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