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什么叫做为了生灵和平就把我交给他了
五一假期结束后的第二天,学校附近重新热闹起来。早上七点半,楼下早餐店的卷帘门已经拉开,油条下锅的声音隔着一层楼都能听见。巷口停着几辆共享单车,学生背着包匆匆往外走,远处公交站也是一片嘈杂。
林柚站在阳台边刷牙,嘴里全是泡沫,低头看了一眼楼下,又抬头看了看天。假期彻底结束了,该上班的上班,该回公司的回公司,该上学的继续上学。
昨天从老宅回来以后,一家人就在门口分开了。林父林母开车回去,林橙还有事,林檬也得赶回学校,最后真正回到这间出租屋里的,还是只有林柚和朔渊。一人一龙,照旧。
林柚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拧开水龙头漱口。镜子里的人头发还乱着,眼底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困意。他盯着自己看了两秒,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昨天临走前那一幕。
林母站在老宅门口,神情难得认真,临走前特意拉住他:“以后自己注意点。”
那时候林柚还没反应过来:“注意什么?”
林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相当意味深长:“你自己现在什么情况,不是都知道了?”
林柚当场就懂了。
他这辈子头一回如此痛恨“好吃”这个词。以前不知道的时候还好,现在一家人全知道了,不仅知道,还知道得很详细。知道他阳气旺,生气足,对妖邪格外显眼;知道普通东西闻见他可能只是觉得奇怪,稍微有点道行的,大概率就会觉得香。再往上,像朔渊这种级别的——第一眼就是饿。
想到这里,林柚闭了闭眼。
昨天下午那场面到现在都让他头皮发麻。他哥一句“封了那么多年,出来以后为什么没去吃山”,整个屋子的人全安静了。朔渊再来一句“有关”,他差点当场去世。
然后他妈倒好,非但没表现出什么担忧,临走前还握着他的手认真叮嘱:“别自己往乱七八糟的地方跑。要是真碰见什么,你又看不出来,吃亏的是你。”
这话林柚勉强还能接受,可下一句就不对了。
“还有,跟朔渊好好相处。”
林柚当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记得特别清楚,那时候林母站在门边,下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自然得像在嘱咐儿子跟室友别吵架,偏偏旁边的林檬还抱着胳膊,眼睛亮得不行,母女两个一个比一个镇定。
林柚当时还试图挣扎:“妈,你是不是忘了,他也是觉得我好吃的那个。”
林母想了想,然后点头:“我知道。”
林柚当场没话。
知道您还让我跟他好好相处?
更离谱的是,林母接下来的理由,他竟然无法反驳。外面的东西闻见林柚,未必有分寸,朔渊至少有,而且目前来看,不仅有,还相当有。从山里出来这么久,附近灵物一点没少,活人也一个没碰,甚至水上乐园那次还顺手救了六个。
至于为什么能忍住——全家已经心照不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了。
林柚一想到这里,耳根又有点发热。他低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结果刚直起腰,浴室门口就出现一道身影。
朔渊靠在门边,黑发松松垂着,身上还是简单的居家衣服:“洗好了?”
“好了。”林柚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刚才。”
“早餐吃什么?”
“都行。”
林柚拿毛巾擦脸:“楼下买吧,今天第一节有课,不折腾了。”
朔渊点头:“好。”
太正常了。
正常得林柚觉得昨天那一大家子完全是在瞎操心。这不就是普通室友吗?能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住,顶多这个室友活得久一点,力气大一点,饭量离谱一点,本体是一条龙而已。
林柚擦脸的动作突然停下。
算了。
不能细想,越想越不普通。
他把毛巾挂回去,侧身从朔渊旁边挤出去。空间有点窄,肩膀碰了一下,朔渊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林柚经过的时候,后颈从他眼前一晃而过,朔渊的视线跟了一瞬,很快又收回来。
林柚毫无察觉,他已经回卧室找衣服了。
出租屋里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两双拖鞋摆在门边,沙发扶手上扔着林柚昨天回来后随手脱下的外套,茶几上还有没收完的零食,窗边那盆不知道谁送的小绿植已经被晒得歪向一边。
假期结束后的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可林柚总觉得,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这间屋子只是他租的地方,后来多了朔渊。现在林家全知道朔渊是什么,也知道他俩还住一起,最离谱的是——没人强烈反对。
除了林橙。
想到他哥,林柚忍不住笑了一下。昨天回来的路上,林橙那张脸一直在他脑子里晃,真的快裂开了。尤其后来林父和爷爷也开始表态,那才叫精彩。
最先开口的是林父。大概因为前一天喝酒指错路的事被老爷子骂了一下午,他整个人都蔫了。临走之前,林父站在车边沉默半天,最后拍了拍林柚肩膀。
意思其实很简单。
朔渊既然听林柚的,那林柚就稍微看着一点,别让这条龙一时兴起,又跑哪座山里开饭。
话说得很委婉,但中心思想非常明确——为了附近那些无辜生灵,拜托了。
林柚当时脸都木了。
他一个普通大学生,忽然就肩负上了维护山川生态平衡的重任。
林父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偏偏旁边的老爷子还深以为然。林家祖宗管过,没管住;打过,赶过,最后还得靠骗。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人说一句话,这条龙能听,那还折腾什么?能省事为什么不省?
所以老爷子最后只交代了一句:“你看着他点。”
林柚当时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那语气就像爷爷把一条会拆家的狗交给他,出门记得牵绳,别让乱跑,别乱吃东西。
问题是——这不是狗。
这是一条祖宗费老大劲才封进去的龙。
而且现在住在他家,睡他床。
想到最后一件事,林柚动作猛地停了一下。他站在衣柜前,手里还抓着一件卫衣,身后安静,朔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进来。
“怎么了?”
“没怎么。”林柚迅速把衣服套上,“你去换衣服。”
朔渊没动:“已经换了。”
林柚回头,这才发现对方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外出的衣服。很简单的一件黑色上衣,配长裤,头发也束好了。
晨光从窗帘缝里斜斜照进来,刚好落在朔渊身上。黑色上衣不算紧,可这人骨架实在太好,肩背撑得很开,腰线又收得利落。刚才抬手整理袖口的时候,衣摆跟着往上带了一点,露出一小截腰腹。
林柚的视线下意识跟过去,然后停住。
腹肌。
不是健身房里那种刻意绷得夸张的块状感,就是很自然的紧实,线条干净,腰腹薄而有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再往上,胸口也明显不是软的。
林柚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这合理吗?
这条龙一天能吃他三个人的量,以前更离谱,一醒就满山找东西吃,最严重的时候一个月祸害三座山。到了现代社会以后也没见收敛多少,炸鸡、烧烤、火锅、甜品、奶茶、夜宵,味道不错的东西基本来者不拒。
林柚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朔渊,越看越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
自己晚上多吃两口碳水,第二天照镜子都得怀疑脸是不是圆了。这条龙吃成这样,居然一点都不胖,不仅不胖,还有胸肌,有腹肌,腰居然还这么窄。
林柚盯得太明显,朔渊很快察觉:“看什么?”
林柚瞬间抬眼:“没什么。”
朔渊低头看了眼自己,又看他:“你看了很久。”
“谁看很久了。”林柚嘴硬,“我就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
林柚抱起胳膊,上下打量他一遍:“你吃那么多,怎么不胖?”
朔渊沉默了一下,显然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为什么要胖?”
林柚听得想打人。
这语气非常欠揍。
他走过去:“正常人吃你那个量早胖八圈了。”
“我不是人。”
“行行行,知道你是龙。”林柚视线又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落,“可你这也太不科学了吧。”
朔渊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衣摆还微微翘着,他把手放下来,却没刻意把衣服拉回去。
林柚眼神又被那一截腹部吸过去,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盯得有点过分,刚准备移开,朔渊忽然问:“想摸?”
林柚猛地抬头:“谁想摸了?”
朔渊看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明显就是——你刚才盯了半天。
林柚耳根开始发热:“我就是研究一下。”
“研究什么?”
“龙为什么吃不胖。”
“用眼睛能研究?”
林柚当场被堵住。
妈的。
活久了就是不一样。
现在连嘴都越来越会堵人。
林柚恼羞成怒,抬手就在他腹部拍了一下。本来只是想证明自己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结果手掌落下去的那一瞬,他自己先僵了。
硬的。
比想象中还硬。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肌肉紧实得几乎没什么软的地方。
林柚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
朔渊低头,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空气突然安静。
林柚反应过来,立刻要收,手腕却被轻轻扣住。朔渊没用力,只是握着。
林柚抬眼:“干嘛?”
朔渊看着他:“不是研究?”
林柚顿了一下。
“继续。”
林柚脸一下烧起来:“研究完了!”
“这么快?”
“你腹肌有什么好研究的!”
“刚才不是很好奇?”
“我现在不好奇了。”
朔渊唇角似乎弯了一点,终于松开他。
林柚立刻把手缩回来,掌心莫名发热。他低头抓过旁边的包,试图强行跳过刚才那一段:“反正你就是吃不胖。”
“对。”
“凭什么?”
“会动。”
林柚动作一顿:“你会运动?”
朔渊道:“会。”
林柚狐疑地回头:“我怎么没见过?”
他跟朔渊住这么久,别说跑步,连健身房都没见这条龙进去过。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就是学校和家来回走,剩下时间不是吃就是睡。
朔渊看着他,慢慢道:“你见过。”
林柚一愣:“什么时候?”
朔渊没立即回答,目光从他脸上往下落了一瞬,极轻,又重新回到他眼睛:“晚上。”
空气安静得可怕。
几秒后,林柚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你——”
朔渊神色依旧很平静:“怎么?”
“你说清楚!”
“晚上也会动。”
“在哪儿动?”
话一出口,林柚自己先后悔了。
朔渊看着他,眼底慢慢浮出一点笑:“床上。”
林柚脑子嗡的一声。
“睡觉翻身。”
朔渊补完后半句。
林柚足足愣了三秒,下一秒抓起床上的枕头就砸了过去:“滚!”
朔渊抬手接住:“你想哪儿去了?”
“我什么都没想!”
“脸红了。”
“热的。”
“今天不热。”
“闭嘴!”
朔渊抱着被砸过来的枕头,看着林柚红着耳朵在屋里找包,没再逗他。只是过了一会儿,又很轻地补了一句:“不过。”
林柚警觉回头:“你又想说什么?”
朔渊靠在床边:“龙确实需要运动。”
林柚盯着他:“什么运动?”
朔渊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以后你会知道。”
林柚直接拒绝:“我不想知道。”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刚才碰过朔渊腹部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错觉似的触感,硬,热。
林柚沉默两秒,猛地把手塞进兜里。
身后朔渊已经跟了出来,脚步不紧不慢。
林柚头也不回:“离我远点。”
“为什么?”
“你今天很烦。”
“刚才不是你先摸我?”
林柚脚下一绊,差点撞门框:“那叫研究!”
朔渊低低笑了一声。
林柚耳朵更红。
他突然觉得,他哥昨天担心的那些事,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两个人出门,楼道里有学生拖着行李箱往下搬。五一出去玩的都赶在昨天夜里回来,今天一早整栋楼重新活了,门开门关,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楼下早餐铺的油烟味也顺着楼道往上飘。
林柚边下楼边翻手机,班群已经刷了几十条。有人抱怨早八,有人问老师会不会点名,还有人凌晨三点才从高铁站回来,现在人还没醒。
正常得不能更正常。
林柚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也淡了。
到了楼下,他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又给朔渊多要了一袋。老板已经认识他们,看见朔渊,顺手就多装了两个:“你朋友饭量大。”
林柚接过来:“他不是饭量大。”
老板问:“那是什么?”
林柚沉默两秒:“代谢快。”
老板信了:“年轻人嘛。”
林柚点头:“对。”
身后的朔渊看了他一眼。
林柚头也没回:“别说话。”
朔渊果然没说。
两个人往学校走。春末的早晨还有一点凉,路边树叶已经绿得很密,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来,一块一块铺在地面。
林柚咬着包子,脑子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家里昨天那场“交接仪式”。
林母和林檬明显是最轻松的,尤其林檬。她甚至在临走前偷偷把林柚拉到旁边,当时说得特别认真:“二哥,你真别乱跑。”
林柚还以为妹妹终于有良心了,结果她下一句就是:“你现在在我们眼里跟行走的满汉全席差不多。”
林柚差点给她一脚。
林檬躲得飞快,笑够以后又跑回来,还是那句话,让他跟朔渊待在一起,最起码普通妖怪不敢靠。
林柚觉得这话不对劲,可又确实有道理。
有朔渊在旁边,白砚都老实,别的东西更不用说。从安全角度来看,这条龙简直是顶级保镖,不收工资,还自带威慑。
唯一的问题是——保镖本人也想吃。
林柚脚步一顿。
朔渊侧头:“怎么了?”
“没事。”
“你脸红了。”
“热的。”
朔渊抬头看了眼天气。
十几度。
林柚立刻加快脚步:“走快点,要迟到了。”
朔渊跟上,没再问。可目光落在林柚发红的耳尖上,停了片刻,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林柚没看见。
要是看见了,估计又要想起他哥昨天那句——这条龙看你的眼神不对。
说到林橙,他确实是整个家里最不能接受现状的人。
不是不能接受朔渊,是不能接受全家人的态度。
昨天下午老宅院子里,林橙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爷爷先妥协,然后父亲也妥协,母亲从头到尾甚至都没表现出多少排斥,妹妹更别提,那双眼睛亮得像捡到宝。
最离谱的是,所有人的结论最后居然逐渐统一。
朔渊以前乱吃,现在不乱吃,原因大概率在林柚。
那么——就让林柚继续管。
多简单。
林橙当时的表情,林柚现在想起来都想笑。他哥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说一句话,看着全家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疯子,最后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为了不让他吃别的,把林柚放他旁边?”
没人立刻回答。
主要是这句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所有人都意识到——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林柚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后来越想越不对。
这算什么?
为了山里的和平,为了灵兽的安全,为了不让哪座山再被吃秃,林家决定把自己一个活生生的儿子放在龙旁边,当镇龙粮?
想到这个词,林柚自己都被逗笑了。
朔渊侧头看他:“笑什么?”
“想起我哥。”
“他怎么了?”
“他昨天快被我们家气死了。”林柚咬完最后一口包子,“因为他觉得全家把我卖了。”
朔渊脚步停了一下:“卖给谁?”
林柚也跟着停下,抬头看他:“你。”
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
朔渊没有立刻回答。
林柚本来只是随口开玩笑,结果对方这一沉默,他反倒不自在了:“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就是我哥觉得——”
“可以。”
林柚一愣:“什么可以?”
朔渊看着他:“卖给我。”
林柚耳根瞬间烧起来:“你有病吧。”
他扭头就走。
朔渊跟上:“你说的。”
“我说的是我哥觉得!”
“差不多。”
“差很多!”
两个人走远,谁也没注意到身后的楼门缓缓打开。
白砚正好从里面出来。
他头发乱着,身上套了件宽松的浅色卫衣,脸上还残留着刚睡醒的困倦,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样子只是打算下楼扔完就回去继续睡。
结果刚迈出门,脚步就停了。
不远处,林柚和朔渊并肩往学校方向走。林柚明显又被说了什么,走得飞快,朔渊跟在他旁边,不紧不慢,怎么看怎么碍眼。
白砚站在台阶上看了足足五秒,眼底最后一点睡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觉得,自己最近可能真的要掉毛。
愁掉的。
白砚搬来这里其实没多久,原本挑中这地方的时候还觉得运气不错。房租合适,环境安静,交通方便,附近大学又多,人多,年轻人也多,对一只九尾狐来说,简直称得上一块风水宝地。
更何况他本来就喜欢热闹。
闲着没事出去喝杯酒,跟漂亮男人说几句话,今天认识一个,明天加个联系方式,有心情就多聊两句,没心情就回家睡觉。活了一百来年,白砚在这方面一向过得相当潇洒。
结果搬来的第一天,隔壁有个林柚。
白砚还觉得赚了。
长得好看,闻起来更好。
后来才发现,林柚旁边还有一条龙。
从此以后,他的生活质量断崖式下降。
尤其那次自己不长眼,把朔渊当普通人,还凑上去撩了一把。事后白砚每次回忆起来,都想给当时的自己一巴掌。
你看谁不好。
你看龙?
九条尾巴是不够人家一条一条拔吗?
五一假期这几天反而成了他搬来以后最舒服的几天。林柚不在,朔渊也不在。白砚一觉睡到中午,醒了开门,楼道里没有龙;半夜回来,隔壁没有龙,甚至连空气都清新了。
他原本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恢复一点正常狐狸生活。
可惜还没舒坦几天,昨天晚上隔壁开门了。
白砚当时正窝在沙发里啃苹果,门锁一响,他耳朵条件反射地动了一下。先听见林柚,下一秒,第二道脚步声跟进去。
白砚啃苹果的动作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消失,最后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苹果,突然觉得不甜了。
龙回来了。
白砚昨天晚上愁得睡觉都翻了好几次身,今天一早又看见一人一龙一起出门,他的心彻底凉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是回来住两天,是正式回来了。
以后早上抬头不见低头见,晚上隔墙还有一条龙。白砚光想想都觉得尾巴根发麻。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抬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看着掌心。
还好。
没掉。
再这么下去可就不一定了。
白砚叹了口气:“造孽。”
偏偏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龙住隔壁以后,他连人都不好勾搭了。
不是说朔渊会管他,事实上,只要白砚不往林柚身边凑,朔渊压根懒得搭理他。
问题是白砚自己心虚。
狐狸天生敏锐,尤其对这种高位存在的气息。普通人察觉不到,他却不行。朔渊收敛得再干净,对白砚来说,那间屋子里也像趴着一头随时能睁眼的凶兽。
于是问题来了。
以前白砚晚上出去,碰见个顺眼的,聊几句,气氛不错,把人往家里带也不是没发生过。
现在?
不敢。
真的不敢。
谁知道龙嫌不嫌吵。
万一大半夜动静大一点,隔壁那位醒了;再万一带回来的不是纯普通人,沾着那么一点妖气、鬼气、乱七八糟的气息,那不是主动往龙鼻子底下送吗?
更何况,自从知道朔渊住在这一层以后,连附近那些稍微有点道行的小妖都开始绕着走。白砚以前还能偶尔碰见同类,一起喝酒,一起玩,现在一个个听说附近有东西镇着,消息灵通的跑得比兔子都快。
白砚想找个说话的妖都难。
至于人,白砚不是不能去外面勾搭,主要是一想到自己回家以后还得经过朔渊门口,兴致都先没一半。
一只九尾狐。
活了一百多年。
第一次过得这么清心寡欲。
白砚越想越觉得凄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垃圾袋。袋子里最上面露出半个炸鸡包装盒,昨晚点的。
他原本点了两人份。
一个人吃。
因为无聊。
白砚盯着那个盒子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晚上没事,还有人可以勾。
现在没事,只能啃炸鸡。
以前饿了可以出去找点有意思的,现在饿了打开外卖软件,炸鸡、烤串、鸭脖、鸡爪、奶茶。白砚甚至已经吃遍了附近三条街的夜宵。
再这样下去,毛还没愁掉,腰先胖了。
他悲从中来:“我一只狐狸,怎么混成这样了。”
旁边正晨练回来的大爷听见,脚步一停:“小伙子。”
白砚转头:“怎么了?”
大爷看了看他手里的垃圾:“少点外卖。年轻轻的,自己做点饭。”
白砚扯出个笑:“不会做。”
“学。”
“没天赋。”
“做饭要什么天赋。”
白砚心想,您不懂。
这不是做不做饭的问题。
这是我的狐狸生涯已经从灯红酒绿沦落到研究哪家炸鸡第二份半价的问题。
大爷还在劝:“你看你瘦的。”
白砚低头看自己,心说哪里瘦,九条尾巴加起来可沉了。
当然,这话不能说。
最后只能点点头:“您说得对。”
大爷满意地走了。
白砚站在原地,又往林柚和朔渊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人了。
他表情幽怨,没忍住又抓了两把头发。
还是没掉。
很好,暂时保住了。
白砚把垃圾扔进去,认命地往楼上走。走到二楼,闻见楼下早餐铺飘上来的香味,脚步又停了。
油香,葱花香,还有刚出锅的肉包子。
白砚在台阶上站了两秒,转身重新下楼。
算了。
人生已经这么苦了,吃点吧。
十分钟以后,白砚拎着四个肉包子、一杯豆浆、一根油条重新回来。到自己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隔壁紧闭的房门,鼻子轻轻动了一下。
朔渊留下的气息还在。
林柚的也在。
甚至因为两个人刚刚一起出门,那股味道混在楼道里,一时间还没完全散掉。
白砚闻见林柚那股格外诱人的生气,身体本能地停顿了一瞬。
下一刻,另一股极淡的威压像是还残留在空气里。
白砚瞬间清醒。
他低头,咬了一大口肉包子。
肉汁很香。
白砚沉默地嚼了几下。
行吧。
这个也能吃。
不就是不能惦记隔壁那口吗。
外卖种类多得很。
狐狸又饿不死。
他打开门进去,砰地一声关上,决定今天晚上继续研究附近新开的烧烤店。
至于林柚。
算了。
真算了。
命比较重要。
另一边,林柚和朔渊已经进了学校。五一过后的校园比放假前更绿了,道路两旁的树叶被阳光照得发亮,教学楼前全是匆匆赶课的人。有人骑车从身边过去,有人抱着早餐狂奔,远处操场上已经有体育课的学生集合。
林柚走在人群里,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几天前,他还只是知道自己室友是一条龙。
现在,他知道自己全家都会抓鬼,知道祖宗跟这条龙认识,知道祖宗曾经被这条龙吃急眼,知道最后靠一堆吃的把龙骗进封印,甚至还知道——自己现在某种意义上,承担着防止历史重演的责任。
林柚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侧过头,朔渊就在旁边,神色平静,看起来跟学校里任何一个普通学生没什么区别。
林柚忽然问:“朔渊,你以后真不会进山乱吃了吧?”
朔渊看他:“不会。”
“我不在也不会?”
“不会。”
林柚点点头,这才稍微安心。
走了几步,朔渊忽然又开口:“你在更好。”
林柚脚步一顿:“什么?”
朔渊没解释,继续往前。
林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两秒才追上去:“你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
“朔渊。”
“要迟到了。”
“你还学会拿这个堵我了?”
朔渊没说话,只是在林柚追上来的时候,伸手很自然地替他挡了一下旁边冲过来的自行车。手掌落在他腰侧,很轻地一带,林柚整个人就被带到另一边。
自行车擦着他们过去,骑车的学生连忙回头:“抱歉!”
林柚摆摆手:“没事。”
等人走远,他才后知后觉低头,发现朔渊的手还没收。
林柚抬头:“手。”
朔渊垂眼,这才松开:“知道了。”
林柚耳朵莫名又热了一点,立刻加快脚步:“赶紧走。”
朔渊跟上,这一次没再说话。
只有走在人群里的林柚完全没发现,朔渊落后半步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那双一向情绪很淡的眼睛里,藏着一点极其明显的满足。
山里的东西,他确实不想吃了。
至少现在,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