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我可以吻你吗
等唐郁回过神来,人已经趴在公寓的储物柜前,整个人剧烈发抖,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砸。柜子里什么都没有,他却想从里面翻出什么东西来压制自己的失控。
大概一个人真的不太能抗,天光微亮,唐郁用了一个假名去看了医生。
他没说自己在岛上经历过什么,是意外接触了一次不明药物,现在有持续性的神经系统症状。
医生给他开了几支稳定剂,嘱咐他如果症状恶化,必须去专科医院进一步检查。
*
十二月初他在图书馆被一个叫Luca的人叫住,对方用蹩脚的英文介绍自己是建筑系研究生,在图书馆看到他好几次,看他总是一个人,想周末约他一起去披萨。
唐郁不想和任何新人产生联系的,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从陌生到熟悉再到失去的过程。
季千昂如是,丁屿亦如是。
窗外大雪纷飞,唐郁想,如果他一直把自己封着,那丁屿用两枪替他换来的命是不是就白费了。
他说:“好,哪个披萨店。”
Luca顿时笑逐颜开。
Luca说自己是纯正的意大利人,但唐郁觉得他无论长相还是习性都有点混血的意思。
但也懒得多问些什么,后来在学校除了上课就和Luca待着。他学建筑,喜欢在纸上画速写,教堂的点以及广场上的鸽子。
Luca和他约见面从不迟到,每次都会带一瓶自己做的柠檬酒。这个唐郁留了不错的印象。
一来二去的相处,他们坐在Luca公寓的阳台上看夜景,天际一片深蓝色。
Luca忽然转过头来看他,目光认真,“我可以吻你吗?”
唐郁愣住了,他可以说很多,比如“好”,“试试吧”,或者“可以”,但最后吐露的是“别。”
Luca微微一笑,把视线转移回远处的天空,“对不起,我太冒失了。”
晚上回公寓,唐郁站在浴室的花洒下淋了很久,长发被水浸湿贴在他的后颈,枪伤的擦边在他身上留了不少疤。
他闭上眼睛,想起Luca刚才跟他说那话的场景,不到一秒,另一张棱角凌厉,瞳色深浅不一的脸就浮了上来。
他想,并不是不能接受别人,他只是不能接受除了那个人以外的任何人。
*
十二月末的深夜,他梦见自己在走廊里跑,怎么也跑不掉尽头,身后穷追不舍的脚步声越靠越近。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冲,好不容易推开一扇门,门外大雪纷飞,铁轨被雪埋了大半,是天津的冬天。
季千昂站在铁轨的另一端,手里端着玻璃罐,罐子里的蓝月亮还在飘,触手上泛着淡淡的光。
刹那间,季千昂把罐子猛摔在地。在他耳边大吼:“你为什么不去死——”
玻璃罐的碎片千钧万发之势飞到唐郁的脸上,他下意识伸手捂住被狼尾遮住的左耳。
唐郁从梦里惊醒,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伤口早已结痂,他只是摸不到耳垂了而已。
左耳那里只有一层薄薄皱起来的皮肉。
他以为自己把头发留长,把残缺的部分遮在黑发之下,就能不去想岛屿上的种种,就不会去想季千昂。
他应该恨季千昂,季千昂亲口承认了让唐家倒台的关键,说自己来浅水湾就是算计好的,说自己对唐郁的好全是假的。
当初在偏房间,季千昂坐在桌前写日记,唐郁一无所知。后来季千昂站在花嫁号上携手新人接受所有人祝福时,唐郁在南海之心号的甲板上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轮廓他在老宅里的看了无数次,鼻梁高挺,下颚微收,即使什么都不做,周遭也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
他应该恨季千昂,恨他的算计,背叛,利用,处心积虑。
可为什么每次让他从噩梦中醒过来的还是季千昂的脸?
唐郁大抵觉得自己病了,脑子里多了一块缺口。里面塞满了季千昂的影子。季千昂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跳进游泳池救他,南岛中学校周年庆后把他抱在肩上围着草坪转圈……
唐郁叫他哥时,季千昂冷淡但纵容的应声。季千昂肩膀的坚实,他枕在季千昂怀里的温馨依恋。
这些画面,反复播放。
忘不掉,唐郁觉得自己贱。
他恨季千昂。
唐郁选了比正常课业多出三分之一的工作量,同时接了线上一家翻译平台的兼职,每天处理上万字的财经稿,睡眠压缩到四五个小时。
白天靠黑咖啡和意志力撑着,晚上回公寓倒在床上,眼睛一闭上就睡。
他从没有主动打电话回去,怕自己状态不好,被听出什么端倪。
林觉非偶尔也会发消息问他课程进度怎么样,生活费够不够。还是好哥哥的做派。
开春之后,唐郁的状况有所好转,药物后遗症的发作频率没那么频繁。他也渐渐学会预判和规避,如果情绪有波动的苗头,他就立刻转移注意力。
偶尔和同学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坐坐,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把自己彻底隔离。
以前祖母逼他练习,他觉得那是任务规矩,是对唐亦枫的某种继承。
现在他能把一段话语碎片同声传译成英语,法语,意大利语等多种语言,把字词拆开重组,放进另一套语法里释义。
这过程让他觉得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能够由他掌控。
唐郁对同声传译有了比以前更深的理解。
他在博洛尼亚大学图书馆角落翻到一本旧画册,里面收录了关于海难幸存者的摄影作品。受难者在船难后被救起,浑身湿透躺在担架上,面上表情呆滞。
下面有摄影师的注解:他们还没有从灾难中回到现实。
唐郁盯着画册看了一整个下午,回到公寓,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材料”。
林觉非在波维利亚岛上的角色,唐冬生前的通讯记录,远洋资本与季家之间的联系。
目前能搜到的信息有限,很多记录已经被清理过,但吕牧尘大概没料到唐郁还能活着离开波维利亚岛。
至于唐亦枫,他现在还不敢往这个方向查。如果唐亦枫真的活着,唐郁怕自己一查就会失控,放弃所有伪装,不顾一切去找他。
他让田千星的表哥盯着林觉非,如果林觉非有什么异常举动,要第一时间向唐郁转述。
博洛尼亚的天不常下雨,大部分时间是灰蒙蒙的雾。
匿名来源的材料断断续续的送到唐郁这里,每一份都经过加密。
三月中旬,他收到一封匿名加密邮件,第一批材料已寄出,地址按你留的。
唐郁看了一眼,删掉邮件,清空回收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