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涌动
金陵城的回信比想象中来得更快。第四天夜半,同一只黑鸽落回泉州商会后窗台上。竹筒里只倒出一张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宣纸,上面是江南商帮总会长裴万钟亲笔写下的八个字:
“工器乃私,水火无情;海狼借路,寸草不生。”
吴清源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在黄铜火盆里蜷缩成灰烬,眼底翻涌着森冷戾气。官府确实不便直接封查或强行烧毁苏家造船厂。巡抚使团已经到了晋江,在这个关口闹出官逼民反的动静,赵廷丰顶不住,商帮也脱不了干系。但如果是东海上的黑鲸帮海盗夜袭民船厂,杀人越货呢?在这片海疆上,死在海盗手里的商贾多如牛毛,就算巡抚知道了,也只会怪地方海防不力,查不到商帮头上。
商会后院地窖暗门被无声推开。一股浓重汗臭味和咸鱼腥味涌上来。两个身材精壮、腰间挎着弯刀的汉子走上来,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左眼戴着黑眼罩的中年男人。男人右眼像鹰隼一样在屋里扫了一圈,裸露手臂上全是深浅不一的刀疤,手里把玩着一柄短柄铁斧。东海黑鲸帮分舵把头,独眼陈。
“吴账房,大半夜把老子从黑市窑子里叫出来,要是拿不出像样的买卖,你这把老骨头可不够老子剁的。”独眼陈拉开椅子坐下,大刺刺把一双沾满海泥的皮靴蹬在红木方桌上。
吴清源连眼皮都没眨,反手从袖中甩出一张银票,啪的一声拍在靴子旁边。“四海钱庄原色通兑银票,三千两。”
独眼陈右眼皮跳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银票,在鼻尖闻了闻。“定金。”吴清源声音平静得可怕,“事成之后,还有七千两。”
“要杀谁?”独眼陈收起银票,身子前倾,“城里的大官老子可不碰。”
“不杀官。”吴清源推过去一张泉州城南地图,枯瘦手指重重戳在水尾巷尽头,“城南苏家造船厂。里头刚立起来一具主龙骨,还有上千万烘干的老木料。你们带十桶猛火油进去,连船带料,烧成平地。至于里头的人——”吴清源嘴角扯出一抹极狠的冷笑,“苏明渊,还有那个姓陆的疯老头,一个活口不留。不仅要烧船,还要把苏明渊的命彻底留在泉州港里泡烂。”
独眼陈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残缺的牙齿。“烧个破船厂,杀个落榜书生和一个老木匠,值一万两白银?吴账房,你们这些体面人下手,比我们海盗还要黑啊。”
“少废话,接还是不接?”
“接,为什么不接?”独眼陈霍然起身,把短斧别回腰间,“今晚子时三刻,老子让你在这望海阁上,看一出泉州港最亮堂的大火!”
商会侧院高墙下。八辆平板独轮车悄无声息推出来,车上用黑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正是市舶司严禁私藏的南洋猛火油。二十几个身穿黑色水靠、嘴里咬着短刀的海盗精锐聚在院墙根底下。
独眼陈正给火把上浸油,旁边几个年轻海盗围在一只倒扣木桶前赌骰子。骰子在粗瓷碗里滴溜溜打转,一个嘴角长着绒毛的年轻海盗输得精光,懊恼地拍了大腿一记。独眼陈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块半两重的碎银子,随手扔在年轻海盗怀里。“留着命,回来再赌。”
年轻海盗接住银子,咧嘴笑了笑,把银子小心翼翼塞进布鞋底子里,踩得结结实实。旁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海盗斜眼看他。“马上要去见血了,你小子笑个屁?”
年轻海盗揉了揉鼻子,低声道:“我娘生前说了,出门干买卖前,脚底下揣块实心银子,踩着踏实,避邪。”
独眼陈抬脚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记,骂道:“你娘前年就烂在黑鲸岛泥滩里了,避个鸟邪!”
年轻海盗揉着屁股爬起来,还是嘿嘿直笑。“那也得揣着,心里有底。”
“行了,收家伙!”独眼陈低喝一声,抽出腰间弯刀,雪亮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寒光。“点子是个书生,但里头有几十个船匠。进门先泼油点火,见人就砍,动作要快,半柱香内撤出水尾巷走水路出海!”
“走!”十几个黑影如狸猫般翻过商会高墙,推着沉重独轮车,无声没入泉州城阴暗交错的巷道深处。
夜风很冷,细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下起来。造船厂所在的水尾巷,此刻死寂一片。地面上,除了两三个守夜学徒在窝棚里打瞌睡,整座巨大船台周围空无一人。那具刚刚立起的飞剪船龙骨如同一具巨兽骨架,静静卧在暗处。
然而,在船台下方深达两丈的基坑深处。泥水混合着刺鼻硫磺味。苏明渊光着膀子,浑身糊满黑黄黏土和泥浆。他手里握着一把沉重铁鹤嘴镐,正机械而有力地砸向脚下坚硬岩层。这里是泉州老盐仓最隐秘的地窖下方,也是系统雷达标注的地下天然溶洞断层。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一个人呆在这里,没让陆千山或者裴南星插手。每一次铁镐落下,都会带起一片细碎火星。
就在铁镐再次重重凿进泥缝的瞬间,脑海中一直沉寂的系统光幕猛然剧烈跳动。视野右侧,原本代表绝对安全的灰白雷达图,瞬间被一片密密麻麻、猩红夺目的光点撕裂。
【警告:检测到高威胁敌对武装人员靠近。目标数量:二十四人。携带高危易燃品:南洋猛火油十桶。】
刺耳警报蜂鸣声在神经末梢疯狂炸响。苏明渊砸下铁镐的动作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停顿。泥水顺着他瘦削却坚韧的下巴滑落,砸在刚被他挖出的一角青黑色石板上。那是一块刻满古怪拉丁铭文和斑驳铜锈的坚硬铁板,铁板下方,隐隐透出一股让人毛发倒竖的浓烈火药味。
“终于来了。”苏明渊抹了一把脸上泥浆,借着头顶昏暗油灯,看了一眼坑道上方通向大门的通风铁闸。他的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乱上一分。铁镐再次抡起,带起一道破空风声,狠狠砸向脚下青黑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