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临行

来自 师父总想让我以下犯上·故子·4,356 字

又过去两年。

萧景寒不再如初来南腾国时那般逆来顺受,太子等人碍于在外的声名,也不敢为非作歹,对他动辄打骂。

偶尔还会试探他,若有一天他回国,他会不会添油加醋的告诉永昌国皇帝在这三年遭的罪。

萧景寒表面不动声色,仍是那副风轻云淡之态。

他道,不过是年少不懂事时开的玩笑,他从未当做一回事。

得到他的保证,太子笑得牙不见眼,直言他心胸宽广。

心胸宽广?

萧景寒冷嗤,他可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从太子的示好中,他敏锐的察觉到两国又要发生战事。而且这一回,南腾国胜算不大。

他回永昌国,是迟早的事。

无论靖王认与不认,他都是永昌国名副其实的皇子之一,拥有皇位继承权。

其他人选一死,他就能理所应当的继位。

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先杀了这位名义上的父亲。

萧景寒在南腾国的五年,永昌国内乱不断,他的好父亲高位坐久了,如何都不愿下来。膝下的儿子们但凡有一个敢表现得想坐龙椅,都会被他以不同缘由贬走。

眼下,朝内只剩一个久病缠身的三皇子。

将死之人,靖王从没将他视作威胁。

被他贬走的皇子们,在路上或是染疾离世,或是水土不服刚到封地便一病不起。

总而言之,永昌国已无能继位的人选。

眼看靖王年事已高,没几年活头,再不推出一个新帝,朝内又将重乱。

这个位置,只能由拥有皇室血脉的人来坐。

其他人,不说能不能担得此重任,他们势力再大,终究大不过皇室多年来在朝内巩固的关系网。

永昌国,必须姓萧。

兜兜转转,以陈老将军为首的文臣武将们将目光投放到远在南腾国的萧景寒身上,特地遣了探子去看他身体状况如何。

诚然,他是最佳继位人选。

靖王未逝,老臣们还不敢将他接回永昌国,只能在暗中辅佐他为帝之道。

萧景寒也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又这样巧。

他这位好父亲,原来只爱自己。

有永昌国老臣的打点,他在南腾国韬光养晦。

不知何时,他们竟将自己人安排进南腾国皇宫。有这一层关系在,萧景寒在宫内愈发如鱼得水。

昔日欺辱过自己的人,被他找到机会以十倍百倍的还了回去。

不过,他还没告诉阮意欢。

一日没坐上那个位置,他一日不敢懈怠。

期间,嘉宁公主似是察觉到什么,总往他这跑,用探究的眼神看他,皆被他搪塞过去。

美人计用的尤为顺手,不过同她温声细语的讲了几句话,嘉宁公主就飘飘然,面色酡红,眉目传情,一副要将身与心都托付给他的模样。

萧景寒冷笑,觉得这位公主养尊处优惯了,脑子不太好使。

凭她从前的种种恶行,自己不将她千刀万剐都算极好,还妄想将他招做驸马。

想得比长得好。

应付一次两次,尚且能逃过阮意欢的眼睛。再多几次,很难不被她撞见。

毕竟,她也是这座陋室的常客。

在她又一次气冲冲指着他鼻子骂他时,萧景寒忍俊不禁。

两年过去,她出落的愈发标致,已是亭亭少女,眉眼间依稀可见她娘亲的神韵。

确实是极美,比宫中任何一个女子都要漂亮。

萧景寒知道阮氏长得什么模样,小小的阮意欢告诉他,要是有一天能带她回永昌国,一定要将她娘也带上。怕萧景寒不认识她娘,她特地将画像带了过来。

他那时觉得两人在做梦。

如今,这梦终于要成真了。

轻声哄了她两句,萧景寒笑得揶揄:“阿沅不是说,我靠这张脸就能在宫中横着走?而今我不过想听你的话试一试,你这便醋了?”

阮意欢不看他,双手抱胸:“试便试,你找哪个女子不好,偏要找她。你明知道她喜欢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月对她可不止笑过这一回两回,我都瞧见了!”

萧景寒一愣:“你从哪瞧见的?”

除了今天,他还真没在嘉宁在的时候看到过她。

阮意欢不语,闷不做声的踢了踢宫墙。

还能从哪,她都快成爬墙虎了。

萧景寒反应过来,担忧的拉着她转上一圈,仔细打量着她。

“跟你说过多少回,宫墙太高,你一个女孩子,万一摔下来受伤怎么办?”叹了口气,他又转换语气,颇为耐心道:“从前你担心我,爬上爬下情有可原。但那时我也说过,宁愿你不来看我,也不要再干这种危险的事。而今宫内已没人再欺负我,你更是不用这般?阿沅,我担心你呀!”

阮意欢可没嘉宁那么好忽悠,美色当前,她头脑依旧清醒。

推开萧景寒,她语气愤愤:“你别以为这么说我就能放你一马!你这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我讨厌你——”

话没说完,就被紧紧揽入怀中。

力道之大,似要将她揉入骨髓。

“阿沅,这种话不要再说第二次。你不能讨厌我,你只能说喜欢我!”他语气沉沉,带着怒气。

阮意欢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一吓,下半截话也被忘到了脑后。

说起来她还没原谅他罢?兴师问罪的人也是她罢?怎的场面又变成他在主导了?

而且,怎么好像是她做错事一样。

呆呆的眨了眨眼睛,她还想据理力争一下,不想,萧景寒死死箍着她,她挣脱不开。

“阿沅,永远不要说讨厌我的话,永远不要离开我。”他在她耳边低语着,像是要催眠她,又像是要催眠自己。

彼时,阮意欢只觉得他是太害怕失去自己。

直到后来又一次面临这样的情况,她才恍然发觉,原来这个人从始至终偏执入骨。只要是他认定了的人,至死都不能离开他。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不知是哪位老臣终于说动靖王,他同意将萧景寒接回永昌国。

明明是件好事,阮意欢却莫名有点忧伤。

也就是说,她再也不会在这座皇宫看见他了。

多年来,她只有萧景寒一个玩伴。

互通心意后,她更是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就连娘亲,也能看出她的少女心事,时不时打趣自己。

每每这时,阮意欢总会红着一张脸,急急的要去捂娘亲的嘴。

其实,娘亲眼里更多的是哀伤。

因为厌恶这个将她强掳来的皇帝,所以除了阮意欢,她膝下再无所出。

大家心知肚明,她每回承宠后都会偷偷喝那汤药。

在别人妄想母凭子贵的时候,她对此不屑一顾。

她唯一的心愿,就是看到阮意欢好好长大。后半生能遇良人,更是皆大欢喜。

对萧景寒的身份,她一直有所芥蒂。若非女儿在皇宫不自在,好容易有个说得上话的,她也不会放任阮意欢总往那处跑。

久而久之,也算是将人看顺眼了。

做母亲的,唯愿女儿安宁顺遂。

接回萧景寒是要紧事,两国都很重视。尤其南腾国,众人都没想到这个卑贱质子有朝一日真能返回故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担忧,前面两年,贵族子弟也好,宫女太监也好,无一没在太子公主府授意下对萧景寒苛待打骂。

终于熬出头,谁知道他回去后会不会记着种种仇恨,哪天还他们个大的。

再怎么说,他也是永昌国皇子,有极大的可能成为下一任君主。

若他较起真来……

一时间,众人惶惶不可终日。

临走前几日,萧景寒搬到一处装饰华丽的宫殿,甫一进门,就失了神。

殿内藻井层层内收,彩绘着祥云仙鹤,正中嵌一颗浑圆夜明珠,虽在白昼,仍泛着柔柔清辉。梁枋间满贴金箔,錾刻着缠枝莲纹,繁密却不显拥挤。四壁以紫檀为底,嵌螺钿成山水图景,贝片随光线流转,明灭之间恍若烟岚浮动。

窗是极薄的云母片,鎏金博山炉里燃着安神香,烟气袅袅,攀上绢纱宫灯,灯上工笔重彩画着四时花卉,蜂蝶栩栩,几欲飞出。角落一架白玉屏风,上面的花纹都是用的金丝钩织,流光溢彩。

回过神来,他在心中冷笑连连。

这样好的地方,而今倒是舍得让他这个卑贱的质子住进来了。

父亲啊父亲,他到底该恨他的自私还是该感谢他的自私。

若非他只爱自己,萧景寒又怎会落得为质三年又两年的下场。还好他只爱自己,才让他有可乘之机,足以攀上那高位。

稳了稳心神,他表现得和以往无异,谦逊温润,似是圣人,根本不在乎受过的伤害。

只有他自己清楚,无时无刻不在控制自己杀戮的冲动。恨意煎人心,往日之仇,如芒在背。

正是这仇恨的力量,极大程度上激发他上进的心思。

他要权势,要做那人上人,让欺辱过自己的人都体验一遍他的来时路。

阮意欢知晓他搬走一事,多了宫人伺候,她想偷摸溜进萧景寒宫里,成了难事。

天不亡她,这夜宫人值夜换守之际,她钻得空子,呲溜一下从门缝中溜进房内,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外面的宫人还在纳闷,方才门还严严实实的关着,怎么突然就开了道缝隙。

不放心的打量着周围,一片寂静,也没风啊。

挠挠头,她们又重新将门阖上,静静守夜。

屋内的二人,正在大眼瞪小眼。

萧景寒以为是永昌国安排在宫内的探子,有事禀报。他刚沐浴过,头发上还带着湿气,衣衫不整,懒懒的坐在书案边,手上握着本书,气质浑然天成。

他的嘴里嘴里淡淡吐出两个字:“说吧。”

阮意欢看到这一幕,只觉得鼻血喷张,脸色又是一红。

瞧瞧瞧瞧,富贵多养人。

才几天不见,他就摇身一变成了个贵公子。

她要第一次见他,还真能被唬住,当他是个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

见半天没动静,他抬眸,触及到阮意欢的身影,忙不迭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大步向她走来。

“你何时来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喜。

他原本想明天让宫人去传话,走之前,他有些事要叮嘱她。

阮意欢看完他住处环境,嘴上不由得发酸:“怎的,而今身份尊贵,我还需差人通报一声才能见你?”不等他说些什么,她又摇摇头,装出一副被辜负的模样:“嗳,说什么苟富贵勿相忘,原是有钱就忘本,已经将我们这些穷亲戚抛之脑后了罢!”

萧景寒忍俊不禁,手放在唇前轻咳两声,配合她一唱一和:“我也并非薄情寡义之人,念你这几年对我照料有加,去管家那领取你应有的报酬罢,日后切记莫再登门打搅我的清净,府中棍棒不长眼,届时伤了碰了算你倒霉。”

这模样,活像陈世美现世。

话刚说完,就被眼前人扑倒在地。

地上铺了层厚厚的地毯,阮意欢娇小身轻,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她身子太软,馨香扑鼻,萧景寒还是不可抑制的闷哼一声。

“你就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狼心狗肺,白眼狼!我告诉你,你休想摆脱我!棍棒不长眼是吧!我先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她边叫边挥舞着拳头往他身上砸去,顾忌他身上的旧伤,她收着力气。

分明是她挑起的话头,然听到萧景寒接的话,心中还是不由生怒。

她是真的害怕他会一走了之,将在这里的回忆忘得一干二净。

阮意欢心知此地没给他留下过什么好印象,看多了男子登上高位就抛妻弃子的话本,她不免担心自己和萧景寒的未来。

她向来没什么安全感,他的离去更是将她内心的不安放到最大。

萧景寒握住她软绵绵的两只拳头,一字一句认真道:“阿沅,你今夜来或不来,我明日都会去找你的。”

阮意欢余愠未消,撇开头:“找我做甚?”

“告诉你,我不日便来接你。”

阮意欢一愣:“接我?”

“我答应过你。”

萧景寒的眸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他低声道:“答应要娶你,答应要将你和你的母亲都接回来。”

“阿沅,你愿意等我吗?”

心底忽的汇进一股暖流,传到周身。阮意欢的手不知何时和他十指相扣上,暖和的一塌糊涂,

“你……”

她想问,你是真心的吗,我可以相信你吗?

可话到嘴边,她自己就咽了下去。

是真是假,至少当下的心意是可以保证的。

“你一定要记得我啊。”记得在这个邻国,还有个不受宠的,连公主都算不上的女子在等他履行承诺。

“若你忘了——”

忘了又能怎样呢?阮意欢眼里的亮光又熄了。

萧景寒顺势将她揽进怀中,她静静靠着他,听他在耳边呢喃:“我萧景寒此生唯爱阮意欢一人,我愿以魂起誓,以命为证,上秉九天,下知地狱,若敢辜负,天雷毁身,地狱散魂,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阿沅,永远不要离开我。”

若是正常人听到这话,定要觉得对方疯了。

阮意欢却觉得,这样甚好。

违背誓言的人,就是要被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

“好。”

她的心,得到从所未有的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