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又回来了

来自 命不久矣·料见青山·3,789 字

  “走吧。”续言说。

  “去哪里?”

  续言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巷子两侧破败的墙壁,然后看向更深处。

  “先找个地方住下。”他撂下一句,转身带路,“出去的事没那么简单。在找到办法之前,我们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黎疏没有追问,跟着续言往巷子深处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交叠着。

  巷子很深。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墙壁被雨水侵蚀得斑驳不堪,墙角堆着些看不出原貌的杂物,潮气和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太好闻。

  走了大概十分钟,续言的步子变慢了。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越来越轻。黎疏走在他身后,看到续言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张开了一下,又迅速收紧。

  这个动作黎疏觉得眼熟——他在书里写过,“邬白”惯用的手势。

  黎疏跟着放慢了脚步。

  一块石子被人踢开。身后隐约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踩在他们刚才走过的路面上。黎疏微微低头,余光扫了一眼,巷子拐角处,一个影子缩了回去。

  他伸出手,拽住了续言的衣角。

  续言感觉到阻力,回头看他。黎疏没说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朝身后示意。

  续言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他的手在身侧轻轻往下压了一下。黎疏松开了他的衣角。

  巷子在前面分了岔。续言没犹豫,拐进左边那条更窄的,然后是右边,再往左。他带着黎疏在巷子里绕来绕去,身后的脚步声始终没被甩掉。

  拐过第三个弯的时候,续言停下了。

  巷子到头了,面前是一堵墙。墙面上贴着褪色的广告,底下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

  续言转过身。

  身后跟上来三个人。最前面那个从拐角走出来,手里攥着根生锈的铁棍,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后面还跟着两个,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砖头。

  “生面孔。”拿铁棍的人说,目光越过续言,落在黎疏身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这衣服不错,”他朝黎疏扬了扬下巴,“哪来的?”

  黎疏的手在身侧攥紧了,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拿铁棍的人往前走了两步。续言站在原地,没让开。那人打量了续言一眼,又移开了视线——续言身上那件深蓝卫衣跟这里任何一个普通人穿得没什么区别,没什么值得看的。

  “喂,问你话呢。”那人直接越过续言,冲黎疏喊。

  黎疏充耳不闻,目光盯着挡在身前那个背影。续言的肩膀没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那人又嚷了一声。续言往旁边微一错步,再次把自己横在黎疏和那个人之间。

  动作看着随意,但他的身体角度变了,重心下沉。黎疏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个人也感觉到了。他停住脚步,第一次正眼看向续言。

  “你他妈——”

  续言没等他说完。

  他的身体往左偏了一下,右手扣住那人握铁棍的手腕往下一压。铁棍落地的声音被闷在泥土里。续言的膝盖顶上那人的腹部,力道不算重,恰好让他弯下腰。

  第二个人冲上来的时候,续言已经转过了身。拳头砸在那人下颌上,那人侧着倒下去,砖头脱手,在地上滚了两圈。

  第三个人手里有刀。续言看了一眼刀刃上的锈迹,往右闪了一步。刀锋擦着袖口划过,续言的手肘撞上那人的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膝盖磕在地上。

  整个过程很短。续言的每一个动作都很省——不多余,不花哨,做过很多次了,知道该用多少力气、打哪个位置。

  黎疏后撤了几步,背部贴着墙。他注意到地上那个伸出手朝着砖块够去,还想再爬起来。黎疏没犹豫,走上前捡起地上那块砖头,“啪”地拍在那人脑门上。那人晕了过去。

  续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黎疏扔了砖头,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扶了下眼镜,面无表情:“怎么?”

  续言看了看那块砖,又看了看黎疏,喉结动了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下手比我还黑。

  他说了声“没什么”,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根铁棍,放在旁边的木箱上。那个人还蜷在地上,续言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从他口袋里把被偷走的钱包抽出来,放回黎疏手里。

  黎疏低头看着那个钱包——大概是刚才在饭店就被盯上了。他伸手接过。

  最先倒下的那个挣扎着爬了起来,捂着肚子,踉跄着往后退,嘴里骂骂咧咧。另一个也跟着爬起来,起来还不忘踹醒旁边晕过去的那个。三个人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续言看着他们离开,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黎疏靠在墙上,嘴唇抿得很紧,低头摸着自己手掌上缠着绷带的地方。表情说不上是震惊还是审视,更像是一个人在重新辨认另一个人。

  续言没解释。他走过去,从黎疏身旁擦过,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块砖头,放到墙根下。

  “走吧。”续言说,“他们就这两下子,不敢回来了。”

  “续言。”

  续言停下脚步,回过头。

  黎疏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刚才那个是你,还是邬言?”

  续言的睫毛动了一下。风吹过来,白羽耳夹上的羽毛微微颤了颤。

  他沉默了片刻。

  “有区别吗?”

  他看着黎疏的眼睛,轻轻笑了笑,很快又垂下来。

  “我不打人,”续言说,“在现实世界,动手解决不了问题。”

  他顿了一下。

  “但在这里,你或许得听我的。”

  黎疏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掌上那块被续言包扎好的地方。绷带边缘已经有些松了,但整体还在,收尾处掖得整整齐齐。

  那个雨夜,续言站在他门口,浑身湿透,嘴唇发紫,说自己是他笔下的反派。

  续言蹲在茶几旁边,双手捂着耳朵,抬起头看他,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惊恐。

  刚才续言扣住那个人手腕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和他在现实世界里看到的续言完全不一样。

  可是续言看他的眼神始终如一。不管是在那个雨夜的门口,还是在客厅的沙发角落,还是在这条巷子的尽头。

  黎疏把手插进裤袋里,从续言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停住。

  “我没怕。”

  续言愣了一下。

  黎疏转过头看着他:“但……谢了。”

  续言垂下眼睛,看着脚下的路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走吧。”

  他们穿过那面墙旁边的夹缝,又拐了两个弯,续言在一栋老旧的三层筒子楼前停下来。楼体是灰色的,阳台上的铁栏杆锈得看不出原色,几户窗口亮着灯,更多的是黑洞洞的窗框。

  “到了。”

  他带着黎疏爬上三楼,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走廊尽头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个小衣柜。窗帘是洗旧了的淡蓝色,拉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个塑料水杯,杯底压着本书,封面卷了边。房间空荡,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但很干净,空气里也没有潮腐的味道。

  黎疏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这间屋子。目光掠过干净的地面、叠好的被子,最后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个小玻璃瓶,瓶里插着根已经干枯的草茎。

  这屋子显然不是被废弃的。

  “这是你的地方?”

  “算是吧。”续言说,“以前住过。后来——”他停了一下,“后来走了,但钥匙还在。”

  他没说下去。黎疏也没追问。

  黎疏注意到续言站在门口时的姿态——他不是直接走进来的。他先在门槛上停了大概一秒,目光从床扫到桌子,从桌子扫到窗台,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肩膀才微微松下来,走了进去。

  续言拉开椅子,示意黎疏坐下。然后走到小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子。

  这个盒子比之前在杂货铺门口摸到的那个更旧,漆面磨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续言打开盒子,里面是同样的东西:绷带、碘伏、棉签,还有一小块叠成方块的干净纱布。

  他在黎疏面前蹲下来,手心朝上放在自己膝盖上。

  “手。”

  黎疏把手伸过去。续言解开已经松了的绷带,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过伤口边缘,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

  “你有东西漏了。”续言重新把绷带缠好,“刚才那块砖头擦的。你躲的时候手蹭到了墙,这里——破了点皮。”

  黎疏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旁边确实有一小块新的擦伤,不深,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怎么看到的?”

  续言没抬头,把收尾处掖好,松开手。

  “你刚才躲的时候没注意,我看到了。”

  黎疏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收回去。

  续言站起来,把铁盒子放回柜子里,然后从柜子里抽出条薄毯,放在椅子上。

  “今晚你睡床。”

  黎疏看了一眼床,又看向那把只放了条薄毯的硬木椅:“你呢?”

  “我守夜。这地方不算太安全,总得有人醒着。”

  黎疏没有答应,只是问:“轮流?”

  续言摇了摇头:“你睡。你的身体没有适应这个世界,今天又一直在走。这种时候不休息,明天会更难受。”

  黎疏沉默了片刻。他想说你呢,你的身体也一直在走,也打了架。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看着续言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把薄毯搭在膝盖上。台灯的光落在续言的侧脸上,左耳的白羽耳夹反射着一点微光。

  黎疏在那张陌生的床上躺下来。枕头上有一种淡淡的气味,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和续言身上的很像。

  他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椅子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这一天的事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早上还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现在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过还好,这一天续言都在。发生了这么多事,至少有人陪着。

  他摸了摸手上的绷带。那个雨夜说“我是你笔下的反派”的声音,和刚才说“手”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黎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没睁眼,但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微弱的光。

  续言坐在台灯下面,背对着他。

  椅子轻轻动了一下。

  续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冷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

  一条短信。没有号码,没有归属地。

  「又回来了?」

  续言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他打下「嗯。」,按了发送。

  发送成功。

  他等了几秒。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个世界的信号从来不好,但这一刻,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在屏幕上闪。

  然后消息进来了。

  「活着就好。」

  续言看着这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蜷了一下,没有回复。

  最后一次见这个人时,对方把身上仅有的一块压缩饼干递给他,嘴里说着“出去了就别回来”。

  可眼下他又回到了这里,连带着作者一起,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回到了熟悉的世界,也不知道结局还能不能改。

  续言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放回卫衣口袋里。

  台灯依旧亮着。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个小玻璃瓶上。瓶子里的草茎早就干透了,但还顽强地立着,没折断。

  黎疏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在黑暗中闭着眼睛,竟然慢慢地放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