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推进到离土墙还有一里远的时候,秋阳听见了马蹄声。
很密,像一袋石子从坡上往下滚。
廖大柱没有动,蹲在墙头看着那道烟尘越来越近。
旁边的巡防队员有人拉开了弓,有人握紧了刀柄,没有人说话。
秋阳蹲在廖大柱旁边,手搭在刀柄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烟尘在离土墙大约两百步的地方停住了。
马匹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大约四五十骑,没有旗,没有甲,但马背上的人都带着弓。
他们在墙外排成一列,没有冲,也没有退。
秋阳看见前排的几个人在马背上低声说话,像是在等什么。
廖大柱站起来,弓拉满了,箭尖对准了前排一个领头模样的人。
他没有放,只是拉着弓站着。
秋阳蹲在墙头看着对面那些人,她数了数前排的马匹,又数了数后排的。
四十五。
没有带梯子,也没有撞门的木头。
他们不是来攻镇的。
周老四从墙下爬上来蹲在秋阳旁边:“他们在等天黑。”
秋阳没有说话。
她盯着对面马队前排那个领头的人,那人正往镇子的方向看,目光扫过土墙,扫过墙头的巡防队员,最后停在了秋阳的位置上。
秋阳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也没有回望得更用力,只是跟那人对视了一息,然后那人把目光移开了。
烟尘里的马队没有停留太久。
他们在墙外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领头的拨转马头,整队往北退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烟尘也慢慢落下来。
土墙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松弓。
廖大柱把弓放下,声音不大:“今晚加双岗。余下的人回去睡觉。”
秋阳从墙头跳下来,脚落在地面上震了一下。
她把刀插回鞘里,回到铁匠铺坐在灶台前添了一把柴。
火光映在她脸上。
廖老头从里屋出来,看见她坐在灶前:“外面走了?”
“走了。”
“没进来?”
“没进来。”
廖老头没有再问,转身进了里屋。
秋阳又添了一根柴,站起来回屋了。
那天夜里秋阳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月亮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块白。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搭在枕边那把刀上,然后闭上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糊了一阵,再睁开眼窗纸已经发白了。
第二天一早秋阳去巡防队报到。
廖大柱站在营房门口,看见她来了,往身边那张图上看了一眼:“你昨天看对面那队人,看出什么了?”
秋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图:“他们停在两百步外不是因为不敢打。”
“那是因为什么?”
“他们在看墙上有多少人,有没有援军,是不是虚张声势。”秋阳说,“看完就走了。”
廖大柱没有说话,把那幅图卷起来收好:“你说得对。”
他卷好图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昨天那个站在墙头看你的人,你认不认得?”
秋阳愣了一下:“不认得。”
廖大柱没有再说,迈步出去了。
秋阳站在营房里,把廖大柱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个人站在墙头看你。
她想起昨天烟尘里那阵对视,那人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她一直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她站了一会儿,去马厩喂马了。
接下来的几天北边没有再出现马队。
秋阳照常巡边、打铁、练刀,但她在巡边的时候会骑得更远一些,去看看头道沟那边的蹄印有没有更新,去看那棵枯树底下有没有新的烟灰。
有一次她骑到头道沟外面的矮坡上停下来,坐在马背上往北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第十天的时候,周老四在营地门口拦住了她。
他压低声音说:“京城那边有人捎了口信来。姓李的派的人已经撤了,不在镇外头了。”
秋阳心里一动:“撤了?”
“撤了。不知道是不是回京城了,但不在平远镇附近了。”
“那赵叔呢?”
“姓李的人撤了,赵叔应该能保住命。
案子还在审,但主审官换了人,盯着他的那个人不在了,他就没那么大的压力了。”
周老四拍了拍她肩膀,“你放心吧,他没事。”
秋阳没有说话。
她站在营地门口,风吹过来,她抬手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心想赵建安应该能撑过这一关。
那天晚上她坐在后院门槛上擦刀。
月光照在刀身上,她翻来覆去擦了两遍,手指慢慢沿着刀脊摸过去,从刀柄到刀尖,把每一寸都摸了一遍。
然后她把刀收进鞘里,站起来,走回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