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雪停了。
萧昭曦醒得早,却没有起身,就静静卧在榻上,耳朵留意着殿外的动静。
檐角的积冰在慢慢消融,水珠顺着瓦棱断断续续往下坠,滴答,滴答,响得冷清。她侧过身子,枕边那本无题旧书还摊在那里,书页平整,仿佛昨夜翻书,不过是一场幻梦。
她对着空白书页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抬手撑住榻沿,慢慢坐起身。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云锦端着铜盆走进来,盆里是晨起梳洗的温水,水面浮着几瓣干瘪的玫瑰。淡淡的甜香漫开,稍稍冲淡了残雪留在殿内的寒气。
“殿下今日气色尚可。”
云锦拧干温热的帕子递过来,动作熟稔又轻柔。
萧昭曦接过帕子覆在微凉的脸上,暖意漫上来,心里堵着的那股沉郁,总算松了些许。她低低应了一声,正要收回手,指尖却猛地顿住。
“昨日那盅姜汤,是谁收走的?”
云锦把铜盆归置到木架上,回话条理清晰:“是元宝。殿下刚喝完汤,他就候在廊下,掐着时辰过来,半分没有耽搁。”
“元宝。”
她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唇角极浅地弯了弯。
“倒是个会办事的。”
“可不是嘛。”云锦笑着接话,“他今早特地来回话,内务府新到一批金丝蜜枣,问殿下要不要尝尝。”
萧昭曦赤足踩在厚实柔软的绒毯上,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模糊映出她的眉眼,眼底浮着一层散不去的倦意。她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梳理长发。
“蜜枣先不必。”梳发的节奏没有乱,她语气平淡,“午后他若是再来,叫他进来见我。”
云锦拢发的手骤然一顿。
她跟在殿下身边多年,最明白这份平淡语气底下藏着的异样。殿下向来懒得理会底下宫人琐事,今日特意要见元宝,心思显然不在蜜枣,也不在这个小太监身上。
转瞬的诧异很快压下去,她抬手替殿下挽起随云髻。鬓边一缕细软碎发没拢住,软软翘在耳侧。云锦抬手想要捋平,目光扫过镜中人的侧脸,手又停住,装作没有看见。
“殿下要出宫?”
“不出。”
萧昭曦透过朦胧铜镜,把她那一闪而过的讶异尽收眼底,没有接话。
云锦斟酌片刻,压低声线禀报:“昨夜殿下安歇之后,元宝传了句闲话。说容大人离开安和殿,路过御花园青石阶,踩冰失足,像是摔了一跤,传闻伤势不轻。”
话音落下,木梳猛地卡在发尾。
缠在一起的发丝扯得头皮微微发疼,那点刺痛,一下子把她的心神拽了回来。
萧昭曦浑身僵住,方才还松弛的指节死死攥住木梳,脊背绷得笔直。眼底那点散漫倦意瞬间消散,她猛地转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离开安和殿之后。”云锦连忙安抚,“只是底下宫人随口传的闲话,未必当真,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殿内一下子静得可怕。
窗外融雪滴水的声响被无限放大,一声声敲在耳边,搅得人心神不宁。
萧昭曦垂着眼,望着卡在发丝间的木梳,指尖微微发颤。许久,她才缓缓松开手,将木梳轻轻搁在妆台上。
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心口像是被掏走一块,呼吸都乱了。
她垂着眼帘,心里漫上来一点自嘲。原来,她也会为旁人悬心。
“你去查。”沉默片刻,她开口,语调依旧听不出起伏,却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做得隐秘些,不要让人察觉出来。”
云锦躬身应下,轻步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偌大宫殿静得落针可闻。
萧昭曦坐在镜前,久久没有动。
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那枚戴了许多年的青白凤纹玉坠。玉被常年摩挲得温润,唯独侧边一道陈年磕痕,粗糙突兀,这么多年,始终没有磨平。
这枚玉坠,是她自小戴在身上的。
母妃曾经说过,是她降生那日,云游道人赠予,用来护佑平安的。
指尖一遍遍抚过那道旧痕,尘封的旧事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是十年前,同样酷寒的冬日,她才十一岁。
那年城西闹市失火,大片街巷烧成焦土,流民四处逃难。宫中依旧安稳,她一时好奇,瞒着宫人换上素色便服,偷偷溜出宫。
城隍庙檐下挤满避寒的流民,穿堂冷风刺骨,冻得人手脚发麻。
墙角最阴暗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单薄少年。
他把头埋在臂弯,肩膀止不住地发抖。破旧衣衫挡不住风雪,鞋面上破了大洞,露在外的脚趾冻得青紫,模样狼狈,看得人心头发涩。
她远远站了许久。
掌心揣着的热饼还留着温度,隔着油纸,暖意透到掌心。
犹豫再三,她才轻步走过去,把热饼放在他身侧的地上,一言不发,转身匆匆离开。
那时年纪小,只当是随手的一点善意,转头便忘。回宫之后照旧过日子,唯有这枚玉坠,日日贴身,岁岁相伴。
后来大了一些,转眼到了岁末宫宴,灯火璀璨,满殿喧嚣。
她隔着层层珠帘坐着,百无聊赖,指尖习惯性摩挲腕间玉坠。抬眼的瞬间,透过细密帘影,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眸。
帘外,新任丞相容璟钰正垂首向圣上奏事,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他手中青瓷茶盏微微一顿,目光直直落在她腕间的古玉上。
不过短短一瞬,快得旁人一无所觉。
满殿文武都没有异样,只有她看得清清楚楚。下一瞬,他已经敛去神色,垂眸饮茶,神色如常。可指节骤然绷紧泛白,终究泄露了几分心绪。
之后三年,宫墙相隔,朝堂咫尺,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起过当年城隍庙那场风雪。
她始终猜不透,那一夜,他到底看见了多少,又记起了几分。
可那些藏在日常里的细碎关照,骗不了人。
她殿里的炭火,总是比别处更足。
随手搁下的闲书,总会被悄悄归位,停在她上次读到的页码。
她曾经驻足过的阴冷廊下,隔日便会铺上厚毡垫,挡住刺骨寒风。
他的心意藏得很深,不点不破,旁人无从窥见。她也一直缄口,装作一无所知。
直到昨夜风雪漫天,她立在廊下,才恍然读懂这数年小心翼翼的惦念。
纷乱的思绪还在翻涌,殿外传来轻快脚步声,打断了她的回想。
云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晶莹蜜枣,神色舒展,带来打探到的消息。
“殿下,查清楚了。元宝的话半真半假。容大人昨夜平安回府,只是在石阶那里脚下一晃,险些踉跄,并没有摔倒。”
传言虚实掺半,留了一层模糊的余地。
话音落下,萧昭曦悬着的心,缓缓落了地。
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弛下来,呼吸重新平稳。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浮起一抹浅浅笑意。
虚惊一场。
“放这里吧。”她轻声吩咐。
云锦把蜜枣摆到案几上,垂手立在一旁,心里暗自斟酌。
方才暗中打探,她心里一直疑惑。殿下素来清冷淡漠,极少会为外臣牵动情绪,方才听闻消息时那番失态,实在太过真切。她不敢妄加揣测,不敢多问,只如实把情况禀报,把疑问压在心底。
萧昭曦捻起一颗蜜枣,表层糖霜细腻。
轻轻抿开,清甜在舌尖化开,方才压在心底的慌乱焦灼,被这一点甜慢慢抚平。
细细咽下,她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回到往日的闲散淡然。
“后日初九,翰林院岁末雅集,宫中设宴。”
云锦应声:“是,各宫主子按例赴宴。”
萧昭曦抬眼望向窗外洒落的暖阳,光线铺满窗棂,语气淡淡的,却藏着笃定。
“殿前那道珠帘旧了,换一套新的。”
云锦微微一怔。
那道珠帘,正是三年前那场宫宴新设的。
历经三年风霜,算不上崭新,却完好无损。
她瞬间懂了其中的意味。旧帘隔开旧时光,隔开那些试探、隐瞒与隔阂。如今心绪可能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