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林太医下毒,沈昼识破

辰时刚过,林太医就来了。

还是背着那只金丝楠木药箱,花白胡须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对着床榻鞠了个标准的躬,指尖在药箱搭扣上按了一下,才掀开箱盖坐下把脉。

沈昼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视线没离开过林太医那双手。

指节发黄,拇指腹的药渍比上次更深了些,小拇指依旧微微翘着,动作僵硬。

“王爷今日脉象,比前日平稳不少。”林太医收回手,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欣慰,“老臣再调整两剂温养的方子,王爷按时服用,入冬前应当能大有起色。”

谢衍半靠在床头,懒懒“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屋子里静了几秒。

沈昼忽然往前迈了半步。

“林太医,”他开口,声音不高,“你这药箱,能让我瞧瞧吗?”

林太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随即又舒展开:“沈公子也懂药理?”

“不懂。”沈昼说得坦然,“就是闻着药箱里飘出来的味,跟王爷昨晚咳出来的黑血,有点像。”

谢衍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来,没说话,指尖却在床沿上轻轻扣了一下。

林太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半分,手下意识按在药箱盖上:“沈公子说笑了。这箱里全是给王爷备的正经药材,怎么会有那种污秽东西。”

“所以才要看看。”沈昼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药箱跟前。

林太医僵在原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子似的往下滚。谢衍偏过头,像是瞧着这场面有趣,抬了抬手:“林太医,让他看。”

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药箱三层隔板被依次打开。最上层叠着几包捆好的药包,中层摆着银针与火罐,最底下压着些散装的干药材。

沈昼没碰银针,也没翻底层的药材,只拿起最上面一包药,指尖捏着线头轻轻一扯,麻绳散开。

他把药渣倒在掌心。

药还带着潮气,是今早刚包好的。沈昼指尖拨弄着里面的碎叶,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川贝,黄芪,乌梅。”他一样样报出来,“没错,都是温养的药材。可林太医——”

他指尖从药渣里挑出一小撮黑褐色碎末,举到眼前,“这是什么?”

林太医的呼吸一下子粗了。

“五灵脂。”沈昼把碎末凑到鼻尖闻了闻,语气很平,“这味药,不该出现在温养方子里。性寒,入血分。浮生醉蛊虫本就藏在血脉里,加了这味药,等于推着蛊虫往全身脏腑里钻。王爷最近毒发越来越频繁,就是它在作怪。”

“你胡说!”

林太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地上,闷响一声。药箱被他带得歪了歪,几包药滑出来掉在地上。

“沈公子血口喷人!这方子是老臣按着王爷脉象调整的,五灵脂是用来活血止痛的!”

“止痛?”沈昼嗤了一声,弯腰捡起另一包药,拆开,“那你每一包里都加,分量还一天比一天重,也是为了止痛?”

他把两包药的药渣并在一起,五灵脂的分量差了将近一倍,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林太医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打湿了花白的胡须。

谢衍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黑沉沉的,像浸了墨。

“林太医,你给本王配了三年药。”他声音不高,语速也慢,却像钝刀子一下下刮在骨头上,“这三年,本王的身子从没真正好过。原来不是病难治,是有人不想让本王好。”

“王爷明鉴!老臣冤枉啊!”林太医趴在地上磕头,咚咚作响,额角很快红了一片,“是药童!是药童福子错放的!老臣回去一定重重责罚他!”

“福子。”谢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凉得刺骨,“本王怎么听说,你身边有两个叫福子的。一个是药童,一个是他弟弟。你说的,是哪一个?”

林太医的哭声戛然而止。

整个人像被掐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半天喘不上气。

沈昼站在旁边,冷眼瞧着。

谢衍这话不是随口问的。周兴案查到现在,福子兄弟俩是林太医手里的棋子,这件事他和照夜早就摸得七七八八。林太医情急之下把锅推给“福子”,却不敢明说是哪一个,本身就是心虚。

“林太医。”沈昼慢悠悠开口,“你说是福子错放,那他图什么?是你指使的,还是他为了救谁,不得已而为之?”

“老臣不知道……老臣真的不知道……”林太医语无伦次,身子抖得像筛糠。

谢衍没再听他辩解。

“行了。”他打断对方的哭嚎,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慵懒调子,“你先回府吧。这几日的药,本王会让人重新查验。真要是药童的错,本王自会找你算账。”

林太医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么容易就能走。随即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磕头谢恩,慌慌张张爬起来就往外跑,连药箱都忘了拿。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沈昼弯腰,把地上的药渣一点点收进白布包里。

“你明明知道是他干的,为什么不直接扣下?”他头也没抬地问。

“扣下又怎么样。”谢衍赤着脚踩在青石地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没了林太医,还会有李太医、王太医。太子想给本王下药,有的是人可用。”

他喝了一口茶,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嫌苦,顿了顿才咽下去。

“放他回去,他自然会去跟太子禀报,说本王至今蒙在鼓里,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太子信了,才会把手里的牌一张张打出来。

林太医不过是张废牌,藏在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要命的。”

“你在赌。”沈昼抬眼看他。

“不是赌。”谢衍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是等。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沈昼没再接话。

他把包好的药渣揣进袖里,心里沉甸甸的。五灵脂的味道还残留在指尖,和昨晚黑血里的岩蜜味混在一起,说不清的腻味。

下午,他找了个由头去了谢衍的书房。

打发了守在门口的侍卫,他把药渣倒在铜盆里,兑上清水,一点点淘洗析出。

坐在窗边耗了三四个时辰,太阳都斜了,才终于在盆底看到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

细得像盐,却比盐更白更细,几乎和水融在一起。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

没有味道。

沈昼的心跳忽然快了。

他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极小的密封皮囊。这是他穿来的时候,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妹妹沈萱遗物里残留的一点粉末样本,当初做复检剩下的,他一直贴身收着。

皮囊打开,倒出一点点粉末在白纸上。

两堆白色细粉并在一起,对着窗外的天光反复比对。

颜色、质地、细腻程度。

一模一样。

沈昼的手指开始发抖。

铜盆里的水晃了晃,溅出来几滴,打湿了他的袖口。凉丝丝的,他却像没感觉到。

沈萱。

你当年到底在查什么?

浮生醉这种南疆蛊毒,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物证里?

你死前说的“摸到眉目了”,是不是就是这个东西?

无数问题一股脑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他撑着桌沿,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妹妹最后那通电话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不知站了多久,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照夜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压得很低:“沈公子,王爷请你过去一趟。”

沈昼回过神,飞快把粉末和皮囊收好,藏回衣襟里。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才走过去开门。

照夜站在门口,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神色比往常凝重几分。

“出什么事了?”沈昼问。

“刘忠又去西院了。”照夜声音很低,“这一次,他带了个外人。”

沈昼的眉头一下子拧起来。

刘忠。

这个墙头草,白天刚看着林太医狼狈离府,晚上就敢带人去西院。果然是胆子小,贪心却大。

“什么人?”

“看着像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常在府外转悠。”照夜顿了顿,补充道,“是太子的人。”

沈昼的心往下沉了沉。

看来,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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