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来自 朱颜记·鳗鱼茶泡饭·2,411 字

“孽缘啊,真是孽缘啊。”阮归舟夸张地感慨着。

“还用你说?”牡丹托着下巴,整个人有气无力的模样。

“你可知,江辞镜和我一样,是圣上亲自拔擢的少年官僚。”阮归舟啪一下合上折扇,收敛了促狭神色。

“江家是律法世家,他祖辈数代连任大理寺、刑部要职。江辞镜十六岁便以明经榜首入国子监,弱冠之年直接入大理寺见习,一年升一级,也是圣上的旨意。那家伙是个死脑筋,我怕他是不会放手的,日后你要是遇到麻烦,直接来找我就成。”

牡丹勺了口乳酪,闻言愣了愣,好看的桃花眼眯了起来。“你突然这么好心,让我好生不安。”

“我们做了这么多年朋友,你还信不过我?”阮归舟做出一副做作姿态,“唉,我懂的,都怪我不该跟榴仙姐乱说话,不该说牡丹长得最是符合大师父的名号,华光丽色,玉靥朱颜,让你心里生了嫌恶……”

牡丹怒极反笑。“滚啊!”他伸脚去踢阮归舟,让人灵巧躲开。正打闹间,听见有脚步声来了,琉璃珠帘被掀开,露出一张淡妆沉稳的脸。

“蜀葵师姐,你怎么过来了?”牡丹好奇问。

“有客人指名要找你,是大理寺的人。”蜀葵看一眼阮归舟,“不是这一个,是姓江的那一个。”

牡丹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说曹操,曹操到啊。”阮归舟跳起来,合了扇子往衣领上一掖,“别怕,牡丹,我就在隔壁,要是有什么我一定过来救你。”

“光天化日,他还能把我强行掳走不成。”牡丹无奈地说,看着友人蹦跳去了隔壁。蜀葵见人走了,抽出一条冰绡汗巾,将阮归舟坐过的那一张花梨木椅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新拿出一个银纹绫缎坐褥放上去。

“蜀葵姐,你干嘛。”牡丹目瞪口呆。

蜀葵仔细端详了那椅子,才点点头,“我耐不得脏,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完,也不走远,在门外吹几声口哨,逗得廊檐下那只白鹦鹉咯咯乱笑。

江辞镜掀开珠帘走进来,依旧一身素黑袍,眉目凝重。看见桌上两份餐具,他顿了顿。“你已经有客人了?”

“刚刚被你赶走了。无妨,坐下吧。”牡丹指指空椅。

江辞镜却并不落座。“早晨我也来过,婢子说你还在憩着,如此惫懒,如何开得店,做得生意。”

“那您可是不晓得,以前师父还在的时候,我家这店有三不开。逢年过节不开,大寒大暑不开,这第三……”牡丹嗤嗤笑出声来,“他老人家心境欠佳,身体不适,也是不开的。所以天子陛下要将他栓在宫里,免得让他躲了过去。”

江辞镜听得险些昏晕,忍气只端详屋里陈设。半晌牡丹才将小银勺在茶碟上敲了几声,懒懒道:“江大人今日为何事而来?若是道谢,早晨已经送了许多礼,心意我收下了,不必专门再跑一趟。”

江辞镜收回视线,试探着说:“我找到了当时给笙娘姑娘守夜的婢子,还有服侍过她的小丫鬟,重新过了一遍证词……”

牡丹站起来,径直走到门外把只尝了几口的冰酪塞给蜀葵,江辞镜看见又皱了皱眉。蜀葵看一眼小师弟,摇摇头走了,一时书厅里静得出奇,那白鹦鹉也只拖着长长尾翎一声不出,偶尔踱几步,爪子上锁的彩石链子在银架钩上撞出一点响动。

“江大人,昨晚我已经说过了,这案我不能查。”牡丹平静地说,“朱颜斋只是间小店,虽说现在师父是圣上面前的红人,根基终究比不过你们这样的世家,必须事事小心谨慎。我只是个弃儿,十八年前被师父从一个农妇手里买来,师姐们出身也高不到哪去,都是地里的野草。若是惹到了哪位大爷,将我们师姐弟几个一把火烧了,你们大理寺也是不会作数的。”

江辞镜闻言,略微有些讶异。

“你打听过我的事情了?”

牡丹哼一声,并不回答,从架子上拿了一叠绢面高丽纸册子品度。江辞镜见他又是这幅模样,神色微微一怔,立刻又严肃说道:

“我自然知晓,我的一言一行牵动整个家族的声望。同僚也劝过我,说江家根基稳固,便该安稳自持、中立避祸。可我江家享百年世禄,承万民信赖,若我身居高位,手握律法权柄,却因畏惧权势、爱惜名望,对眼前枉死与黑幕视而不见,那这百年世家清誉不过是欺世盗名。”

牡丹窥着他神色,半晌看不出深浅,索性赌气哼了一声:“就算你想查,事情已经过去一年了,你要怎么查?出事之后,唱玉馆立刻将笙娘的屋子彻底打理了一番,现在里面住着的是叫做萼姑的姐姐,我听说她脾气很是强硬,不喜欢别人与她讨论之前的凶案呢。”

这话落到江辞镜耳朵里,就是牡丹答应帮忙的意思,他急忙说:“笙娘姑娘有一个小丫鬟,叫做金环,收了她的一些遗物,我今天去找她时她说很乐意帮忙。我立刻去联络她,明天再来见你。”说完,不等牡丹回话,转身急匆匆走了。

牡丹瞪着眼看珠帘噼啪碰撞,知道自己又被套进去了,气得语无伦次。一阵哈哈大笑,阮归舟从隔壁屋子走出来,两口喝了已经化成水的冰酪,斜展着扇子朝牡丹挤眉弄眼:“我就说了,江大人看上你了,你不想从也得从呐。”

牡丹不理会他,径直往前厅去了,一叠声喊饿。几个师姐送走了客人,正监督小弟子摘花蕊、蒸花露,听见他嚷嚷,笑着去吩咐下人备饭。

“好姐姐们,今晚吃什么好东西呀?”阮归舟笑嘻嘻凑过去。

榴仙横他一眼。“客人,已经很晚了,朱颜斋歇息了。”她拍拍手,立刻几个婢子上来恭送阮归舟。蜀葵揽着牡丹的肩膀,悄悄问:“江大人说了什么?”

不提还好,一提牡丹就气得瞪眼。师姐们见他这样子,纷纷掩着嘴轻笑。

阮归舟这时却又锲而不舍地钻进来:“对了对了,牡丹,你上次那个镯子能不能再给我看一眼?”

牡丹瞳仁向上勾了一眼,斜看着友人:“你怎么老念念不忘的,要不我二十两金子卖给你算了。”

阮归舟半点不恼,笑道:“好奇嘛,大师傅说你从农户里买来,你亲娘却给你留个这么富贵的东西,倒真挺稀罕的。而且我爹说,圣上有意赐婚给我和富宁郡主,我最近看那些首饰花样册子看得眼睛都要瞎了,你娘那只镯子真真好看得很,我回头让工匠照着做一个。”

牡丹也不为难他,从怀里掏出那只嵌珠金镯。阮归舟接了,细细地打量。双龙抢珠的样式,偌大一颗东珠宝光流转,识货的一眼看得出是京城手艺,甚至堪比皇家御赐的精制。

阮归舟小心摩挲着金镯,在龙口内侧摸到一个小小的“敬”字。

压下心里的震惊,阮归舟笑着将金镯还与牡丹,少年接了匆匆往怀里一塞,往饭厅去了。榴仙看着阮归舟,收敛了笑意,淡淡道:“听闻有些京中贵人将外室子交予下人,送到庄子上养着,丢了死了的也不少。牡丹是朱颜斋的小师弟,仅此而已,阮大人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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