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忘了更新了,今天二更补上(1)

来自 双生·予她·2,361 字

方如宁没有动。



她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一手揽着何远秋,另一只手缓缓伸向别在腰间的止血钳。动作很慢,慢到几乎没有声音。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门缝,那条白色的裙角又晃了一下,像有人在门外转了个圈。



声音又传进来,还是那个女孩的音色,又甜又轻,像在唱一首只有两句的儿歌:“找到你们啦。我数到三,你们要藏好呀。”



方如宁没应声。她快速扫视四周,发现这间杂物房有一扇极窄的窗户,开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玻璃碎了半块,外面的天光照进来,灰蒙蒙的。窗户很窄,但足够一个人侧身翻过去。窗沿离地大约两米,她可以托着何远秋爬上去。



问题是那些东西会不会已经从外面绕过来了。



她没时间犹豫。门缝下的裙角突然往前探了一截,接着门把手开始转动。锈蚀的金属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一圈,两圈,像有人正怀着极大的耐心慢慢把它拧开。



方如宁动了。



她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把何远秋扶起来,背靠着墙站好,自己弯腰蹲下,把何远秋往自己背上扛。何远秋的身体软绵绵的,双臂垂在她的肩前,呼吸喷在她后颈上,温的。方如宁咬紧牙,慢慢直起腰,伸手从旁边的暖气片上借了一把力,终于把何远秋背稳了。她往窗下挪过去,眼睛一直盯着门。



门把手的转动停了。门缝外面,一只眼睛贴了上来。那只眼睛大得不正常,黑眼珠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边缘是一圈暗红色,像刚哭过。眼珠转了转,看见了正在往窗边移动的方如宁。然后,那只眼睛弯了一下。



笑。



“姐姐,你要爬窗吗?”何远夏在门外说,语气像是真的在问,“那里是墙,爬出去会摔死的。”



方如宁已经走到窗下了。她抬头看,窗框是铁的,上面还嵌着几块竖着的铁条,生锈但结实,原本是用来防盗的。玻璃碎了半块,剩下的半块上凝着一层灰,外面透进来的光很弱,但能看见墙。外面确实是墙。



离对面的墙壁大概不到两米。墙面灰扑扑的,什么也没有。



她探出手,试着抓住窗沿,铁条粗粝的触感磨进掌心。发力的时候她的手臂在抖,何远秋的重量压得她腰往下塌。但她还是攀上去了,一只脚踩住下方的暖气片,另一只脚蹬着墙,硬生生把自己和何远秋架在了半空。



“抱紧我。”她低声说。



何远秋没有醒,但双臂似乎动了一下,虚虚地环住了她的脖子。方如宁侧过身,肩胛骨撞在窗框上,她硬是挤开那些铁条,把上半身探了出去。



灰色的光照在脸上。她看见了窗外的构造——这扇窗的位置很尴尬,下面是垂直的墙面,没有落点;左右两边各有几根突出的排水管,锈迹斑斑,一直往上延伸;头顶不到半米处,有一道窄窄的水泥挑檐,像是三楼阳台的底部。



而楼外是那面贴着报纸的墙。报纸上的字变了,那行“二楼的病人,一个都不能走”已经被黑色的液体漫过,只剩最后两个字:“不走”。



门开了。



方如宁听见门板重重地拍在墙上,然后是轻盈的脚步声,光着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何远夏不笑了。她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沉沉的,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沙哑:“你带不走她。没人能带走她。她是我姐姐,是我先找到她的。”



方如宁没有回头。她把何远秋往肩上又送了送,然后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她踩着窗台,朝左上方纵身一跃,双手抓住那根排水管,整个人带着何远秋悬在空中。排水管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铁锈像鳞片一样簌簌往下掉。方如宁的指关节被拉得快要脱臼,但她抓死了没松手。



何远秋的身体往下滑了一寸。方如宁用肘弯死死箍住她,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再滑下去,我们就一起掉下去。”她在何远秋耳边说,“你要是听得见,就给我用点力。”



风从楼宇之间的窄道里灌进来,很凉。方如宁的汗从额角流进眼睛,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凭着本能开始往上爬,一下一下,右臂先动,左手再跟进,脚在管子上找到一点支撑就往上送。何远秋始终没有滑下去,不知是不是真的在用力。



爬到三楼窗下的时候,方如宁已经浑身湿透。那扇窗比楼下的更窄,更小,装着完整的铁栏杆,里面黑洞洞的。她伸出一只手抓住栏杆,把自己拉过去,整个人贴着墙喘得像要散架。



这时她听见脚下的排水管在震动。



低头一看,何远夏正站在窗台上,仰着脸看她,蓝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她的眼神变了,不再像孩子,像某个等得太久所以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她伸出手,抓住排水管,开始往上爬。动作很怪,像四肢关节的方向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但速度极快,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追到了方如宁脚下。



“姐姐是我的。”何远夏说,声音很近,近得像从方如宁自己的胸腔里发出来的,“你也是我的。你们都是我的。”



方如宁一脚踹下去。



何远夏被踢中肩膀,身体向后翻去,却没有摔下楼。她像猫一样在半空中调整了姿态,重新贴回墙上,手指插进砖缝里,稳稳当当地挂住。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细细的、白得发青的牙齿。



方如宁没有再管她。她看见头顶的挑檐已经近在咫尺,一道半米宽的水泥平台伸向楼顶的方向。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何远秋往上一托,自己也翻了上去,侧身躺着,胸口剧烈起伏。



天光更亮了。她躺在挑檐上,仰面看着灰白色的天空。何远秋就倒在她旁边,面容平静,呼吸还在。



方如宁慢慢转头,看向三楼那扇被铁栏杆封死的窗户。里面很暗,但她渐渐看清了——窗后是一排排婴儿床,比普通病床小一圈的那种。床上没有人,但每一张床的床头都挂着一块小木牌。离她最近的那块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



远夏。



方如宁撑着坐起身,把何远秋抱进怀里。风从楼宇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她数了数那些床,一张,两张,三张,一直排到视线看不见的深处。每一块木牌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远夏。



这时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何远秋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她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只是比之前多了一点焦距。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



“带她走。”



方如宁低头看她:“带谁走?”



何远秋像没听见她的问话,眼神飘向那扇封死的窗,飘向那一排空的婴儿床。她的眼睛里滚出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比悲伤更旧、更沉,像埋了很多年终于开始松动。



“带她走。”她又说了一遍,“我答应了她的。带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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