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故地重游,雪落绝渊前世骨

来自 岂拈花醉·海盐满满·2,149 字

  沈卿为了稳妥起见,决定先在此处休整一日。绝渊内部凶险万分,他得先结合那卷古老舆图,摸清外围风眼的移动规律再作打算。

  一进院门,大师兄裴璟便主动揽下了安顿的活计,挽起袖子去检查几间厢房的门窗并加固防风阵法;江南星被外头的冷风吹得直吸溜鼻子,这会儿半刻也闲不住,拉着乔婉儿的胳膊就钻进了西厢房,说是要把储物袋里的厚被褥和便携铜火锅拿出来铺置妥当。

  转眼间,空旷的院落里便只剩下了沈卿与岚野二人。

  岚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素净厚实的云绒软垫,仔细铺在冷硬的石凳上,又生起红泥小火炉,烧上了一壶热茶,这才请沈卿落座。

  沈卿落座后,端起那杯刚煮沸的灵茶捂在掌心。这村落周遭的阴气实在太重,浓云犹如吸饱了墨汁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他将杯中热茶饮尽,指尖在储物戒上轻轻一抹,取出四枚浑圆饱满的辟谷丹,分别递给从厢房忙活完聚拢过来的四个徒弟。

  “这绝渊外围的浊气极易侵蚀五脏六腑,凡间的食物吃多了容易在此地生出病根。你们先将这辟谷丹服下。”

  沈卿慢条斯理地叮嘱完,又伸手按住了桌上那卷古老舆图的边缘,“为师待会儿要在此地打坐,用神识探查周遭的地形与风眼变动。你们四人两两结伴,去这村子里转转,看看还能不能寻到几个清醒的住户,打听些绝渊底下的有用消息。切记不可走远。”

  话音甫落,裴璟便极其自然地侧身挡在了乔婉儿身前,替她隔开迎面吹来的风雪。两人自幼同门相伴,这般事事以彼此为先的默契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岚野眼睫微抬,视线越过跳动的炉火落在乔婉儿身上,拢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在前世那片不见天日的泥沼里,真正给过他纯粹善意的,自始至终只有这位阿姐一人。出于两辈子刻进骨血的本能,他下意识便想抬步跟上去;可没等他开口,裴璟已替乔婉儿拢了拢披风,低声商议着往东侧走去。风雪呼啸而过,两道相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茫的雾霭深处。

  岚野静静立在原地,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就在他周身气息渐冷的刹那,身后忽然飘来一缕裹挟着白茶清香的融融暖意。

  “还杵在那儿当雪人呢?”

  石桌旁的沈卿正捧着热茶吹气,见他不动,便隔着袅袅茶烟朝他懒洋洋地晃了晃手中的折扇,笑吟吟道:“早去早回,炉上还给你温着热茶呢,仔细别冻坏了。” ( ̄▽ ̄)ノ

  岚野动作微顿,回眸看了一眼火光映照下眉眼弯弯的白发仙尊,袖中攥得发白的指节缓缓松了开来。

  是了……这一世,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旁边正苦着脸往嘴里硬塞辟谷丹的江南星,眼底的温度重新敛去,迈步朝着村落西侧那片破败的废墟走去。

  沈卿见四人走远,便合上双目,盘膝端坐在云绒软垫上。磅礴的元婴期神识犹如一张无形的巨网,以这方残破的小院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朝着四面八方铺陈开来。

  神识散开,四个徒弟的动向皆在他的掌控之中,哪怕遇到一丝变故,他也能在瞬息之间赶到,确保万无一失。

  村子西侧的风更烈了。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凌刮过残破土墙,发出犹如万鬼夜哭般的凄厉声响。远处的绝渊深不见底,张开着一张足以吞噬万物的巨口。

  岚野将身形隐在风雪最深处的阴影里,一路静默。冰寒刺骨的罡风刮过面颊,激起密密麻麻的疼,那刻骨的阴冷顺着毛孔渗入四肢百骸,生生扯断了他苦心维系的理智。

  视线里的天幕逐渐褪去色彩,与前世那场埋葬了他所有尊严的大雪混淆。

  那时的北冥绝渊,冷得像个巨大的坟场。他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重重掼在冰冷的雪地里,浑身浴血,背负着洗不净的滔天罪名。

  同门喋血的残局、十户凡人无辜惨死的罪证、不翼而飞的极品妖丹……一件件,一桩桩,毫无预兆地全砸在他一个人的脊梁上。没有人去核对那些证物真假,更没有人愿意施舍半点耐心,听他嘶声力竭地辩解半句。

  四周挤满了冷漠、厌恶、视理所应当如神明的面孔。在他们眼中,他卑贱如蝼蚁,合该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鬼。

  而奉师门之命前来执刑的,偏偏是那个被光芒环绕、纤尘不染的大师兄,裴璟。

  那日的裴璟白衣胜雪,居高临下地执剑指着他。明明都是同出一个师尊座下,裴璟手里握着的是瑶池峰最好的天阶法器,连他唯一珍视的阿姐,也总是满眼忧心地跟在裴璟身后。

  而他岚野满身泥泞,手里只有一把卷了刃的破铁剑,就是个被人践踏的笑话。

  面对裴璟带着几分痛心的质问,他咽下喉咙里的血沫,看着裴璟那副痛心疾首又正义凛然的姿态,岚野忽然觉得解释再多都是徒劳。

  让他向一个生来就站在光里的人低头求饶、自证清白?

  他做不到。

  那种深植于骨血里的恨意与戾气,让他硬生生咬破了嘴唇,将满腹的委屈连同血水一起咽进肚里。迎着裴璟的质问,他反而用最轻蔑的态度冷笑出声,无比痛快地承认了所有脏水,仿佛他真的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怪物。

  剑刃相交,高下立判。

  裴璟的剑意浩荡纯正,每一式皆是师门真传,岚野那点暗自摸索的野路子,在这份绝对的实力面前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鲜血很快糊住了视线。被逼入绝境时,岚野索性放弃了防守,生生抽干了经脉里最后一点灵力,带着玉石俱焚的戾气,不管不顾地朝裴璟命门劈去。杀意将至的刹那,一抹熟悉的青绿色毫无预兆地闯入眼帘。

  乔婉儿不知从哪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死死护在了裴璟身前。

  认出那道身影的瞬间,岚野目眦欲裂。他宁可自己死,也绝不能伤了阿姐。濒死之际,他强行扭转灵气轨迹,将那股狂暴的杀招尽数逼回了自己体内。

  轰鸣的逆流灵力瞬间绞碎了五脏六腑,他闷哼都未及出口,大口温热的鲜血便喷溅在雪地上,身躯随之重重砸落,彻底陷入了死寂。 

  等他再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沈卿那张蔑视一切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