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城是第五天来的。
插班借读，家里做地产的，据说在A市那边读的顶级私立，为什么转来这里，说法是跟他父亲过来打点生意，顺便把人带上了。
他进教室的时候，林深在做题，头没抬，但听见后排几个女生的呼吸声变了，知道来的人大概长得不差。
班主任让他自我介绍，那人说了两句，声音很好听，带点懒洋洋的气质，说"多关照"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像在说"我不在乎关不关照，说是礼貌"。
林深上辈子见过这种人。
家里有钱，长得好，从小被捧着，活得很自在，说话也很自在，对什么事都带着那种"无所谓但我能搞定"的轻松感。
这种人有个很大的特点：他们对自己想要的东西，会直接去拿。
班里空位不多，班主任把骆城安排到后排，第一节课安安静静的。
林深以为没事了，低头做题。
第一节下课，骆城起身，往前走，站在苏糖桌旁边，开口说话了。
林深没有往那边看，但他侧着耳朵听。
骆城的声音压得不低，带着笑，说什么"我看你那道题做错了，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苏糖回答他，声音很平："我能自己看，谢了。"
"我看了一眼，是计算失误，一步就能改——"
"我说能自己看，"苏糖说，语气还是那么平，但有点凉了，"你耳朵没问题吧。"
骆城顿了一下，笑声不变："…我只是好心。"
"好心我收到了，不需要，"苏糖说，"坐回去吧，这边挡光。"
林深在前排，嘴角动了一下。
骆城沉默了两秒，说了声"那好"，退回去了，但他退的时候，林深听见他脚步往旁边停了一下，角度对着苏糖那个方向，停了大概两秒，才回去的。
林深低下头，把笔帽轻轻咬了一口。
他知道那两秒是在看什么。
苏糖今天穿了黑丝，坐着的时候，腿搭着书包，很好看。
骆城不是第一个注意这件事的人。
但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让林深觉得需要注意的。
午饭，林深和苏糖依然在同一张桌，这件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成了惯例，没人提，但每天都这样。
韩野坐在对面，一边吃饭一边说："那个骆城，今天上午就找话跟你说话了，苏糖，你怎么看他？"
苏糖夹了口菜，说："没怎么看。"
"你不觉得他——"
"聊别的。"苏糖打断他，神情没有烦躁，就是陈述，"这个话题没意思。"
韩野看了林深一眼，林深低着头吃饭，没有任何表情。
韩野压低声音："哥，你不焦虑？"
"吃饭。"
"骆城明显对苏糖有意思，你——"
"韩野。"
"什么。"
"闭嘴。"
韩野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乖乖吃饭。
苏糖在对面，把一块排骨拨到林深碗里，没解释，林深也没问，端起碗吃了。
这种互动从第二天就开始了，苏糖总把不爱吃的东西往他碗里拨，他从来不拒绝，她也不说为什么，大家都很自然。
韩野看见了，目瞪口呆，看看苏糖，再看看林深，忍了又忍，最终把那口话咽下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深在做物理，做到一半，听见旁边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他侧过头——
骆城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来了，搬了把椅子，坐在苏糖旁边，把一张纸推过去，说："这道题你看一下，我不太确定思路对不对，能帮我看看吗？"
苏糖低头看了看那道题，说："这题你有问题找班里的学霸，林深就行，他比我做题快。"
"……我想让你看。"骆城说。
苏糖抬起头，看了他两秒，说："你不是来问题的。"
骆城没有任何尴尬，反而轻轻笑了一下："被看出来了。"
"你目的太明显，"苏糖说，"我见过很多这种方式，借题找话说，想多接触，我理解，但我不太感兴趣。"
骆城不放弃："那我换个方式。"
"换什么方式都一样，"苏糖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既不凶，也不给希望，"我对这件事没兴趣，你别浪费时间了。"
骆城把那张纸收起来，笑了一下，说："我可以等。"
"等多久都一样，"苏糖说，"我这种人，不会因为时间改变感觉的。"
骆城站起来，走之前看了林深一眼，林深正在做题，头没抬，神情像是完全没听见旁边发生的事。
骆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走了。
等骆城走远了，韩野从后排伸出一个头，小声说："哥！你刚才都没有反应吗！"
林深："……在做题。"
"骆城说他要等！"
"嗯。"
"你就嗯？"
林深放下笔，侧过头，看了韩野一眼，韩野缩回去了。
苏糖在旁边翻书，头没抬，说："你俩聊完了吗，聊完了我有道题想让你帮我看。"
林深重新转过来："说。"
苏糖把练习册推过来，指了指那道题。
林深低头看，是一道很常见的类型，他拿起笔，三步写完，推回去。
苏糖看了一遍，点头："嗯，我就是这样做的，但答案不对，所以我以为我思路错了。"
林深拿过她的计算纸，看了一眼，说："计算错了，第二步，符号问题。"
苏糖重新算了一遍，对了，说了声谢谢，继续写。
林深重新做他的题，没说话。
他刚才确实全程听见骆城说了什么，也听见苏糖说了什么。
苏糖说"我这种人，不会因为时间改变感觉的"。
这句话他上辈子也见识到了，那个初中男生追了半年，苏糖最后说"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说到做到。
所以骆城等，不会有用。
但林深也没有因为这个就放松——骆城说"我可以等"的时候，有一种很稳的东西，那不是在放狠话，是在布局。
有钱，有耐心，有手段，这种人不好对付。
林深低着头，重新拿起那根被他咬过一道印的笔，继续写题。
他不会因为苏糖拒绝骆城就觉得万事大吉。
他的位置不是"等别人被拒绝之后去捡漏"的那种。
他有自己的方式。
放学，林深在校门口解锁自行车，旁边韩野靠着栏杆，叹气说："哥，你今天全程没有任何反应，我帮你急死了。"
林深："急什么。"
"骆城说他要等——"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苏糖怎么看我，跟骆城在不在没有关系，"林深说，声音很平，把链条扣好，站起来，"如果她因为骆城在不在就改变对我的态度，那说明我做的还不够，不是骆城的问题。"
韩野愣了一下，消化了两秒，说："……哥你说话越来越可以了，以前你不说这种话的。"
林深骑上车，说："以前我蠢。"
韩野还想说什么，林深已经往前蹬了，出了校门，拐上那条路。
他知道苏糖走哪条路回去，他今天没有刻意等她，就是顺路。
顺路这两个字，他现在用得越来越顺了。
路上没看见苏糖，大概走的不同方向，林深没有回头找，继续往前。
风吹过来，很凉，他把袖子拉了拉。
他想，骆城说"我可以等"，但等是被动的。
他不打算等。
他有一个没来得及回答的问题，要主动找到答案。
晚上，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你好，我是苏糖，我从班级群找的你号码，不介意吧】
林深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然后回了两个字：
【说吧】
过了一分钟，她发来一道题的照片。
【这道三角函数我算了三遍都不对，帮我看一下】
林深接过手机，把题看了一遍，发现她每次都在同一步算错，是个习惯性的思维定势问题，于是打了一段话，解释清楚了，发过去。
苏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
【哦，我懂了，谢谢】
然后又发了一条：
【你手机不离手吗，回得这么快】
林深：【在看书，手机在旁边】
苏糖：【那你现在看什么书】
林深看了一眼床头的书，是一本讲创业史的，太老实了，他想了想，没说书名，只说：【杂书】
苏糖：【我猜是那种很无聊的书，你这个人应该爱看那种看起来有用的书，对吧】
林深：【……你怎么知道】
苏糖：【猜的，我这方面比较准。晚安，明天见。】
她发完就没动静了，应该去睡了。
林深把手机放下，盯着屏幕最后亮的两秒，然后灭屏了。
他想，他上辈子不认识她，是真的错过了。
不是因为她好看，不是因为她说话有意思，是因为她每次和他说话，他都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不是被夸，不是被哄，是真的被看见。
白若从来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书。
苏糖猜出来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但这就是差距。
林深翻过身，准备睡，心里那块东西比白天又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