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两天殷熹归确实没怎么用右手。
盛麟游替他签了几份不涉及财务核心的文件,字迹模仿了个七八分像,周岭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就收走了。
殷熹归坐在书房椅子里看着盛麟游伏在桌面上握笔的姿势,下巴搁在左手手背上,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像只终于不用自己跑腿的猫。
但第三天上午盛麟游出门了一趟。
他要去旧城区那边取一份周岭帮忙调出来的市署补充材料,是上次那份档案的辅助文件,需要本人签字确认。
周岭安排了车和人跟着,他自己也说了"很快回来",出门的时候殷熹归还在书房开会,他在门口朝书房方向虚喊了一声"我走了",里面传来殷熹归含混的"嗯"。
往返的路程比预想中长。
市署那边办事流程拖了一节,盛麟游在等候区坐了近一个小时才拿到那份材料签了字。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殷熹归没有发消息来催。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穿过市署大厅往门口走。
经过大门附近的时候他脚步放慢了半拍。门外的台阶下面站了三个人,没有穿制服,身形匀称,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盛麟游看见他们的一瞬间那三个人的视线也汇聚过来,像被同一根线牵动了。其中一个人抬手整了整领口,另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盛麟游的手指在手机边缘上滑了一下,但没有掏出来。
他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车——周岭安排的人还在车里,但隔着一段距离。那三个人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转身往回走。
他出了大门下了台阶,朝停车的位置走,步速均匀。
那三个人没有立刻跟上来,他走出大约十步之后余光瞥到其中一人开始动了,步伐不快但目标明确地跟在他侧后方。
盛麟游加快了半步。
他在心里估算着距离——还有七八步到车边,车内的人应该已经看到他了。可就在这时他侧后方的人忽然加快了速度,一只手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肘弯。
"盛先生,借一步说话。"
盛麟游偏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力道从肘弯传来带着明显的钳制意图,但动作克制得像是走投无路的人在争取最后一次机会。他注意到那人说话时嘴唇压得极低,眼角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旧疤。
"吴的人?"
那人的表情动了一下。虽然没有回答,但那一瞬的僵硬已经足够确认了。盛麟游没有挣开那只手,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对方。
"你们主家现在什么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盛麟游的声音不高,"你今天把我堵在这儿,是想替他翻盘还是想替自己留条路?"
那人攥着他肘弯的手指松了一点。
力道从钳制变成了搭着,像一只伸出去的手犹豫了该不该收回去。他身后那两个人也停在了几步之外,不再靠近。
"……吴先生的资产上周被全部冻结了。"那人开口,声音哑着。
"他说是殷家主做的。我们几个跟着他时间长了,什么都不剩了。今天来——"他顿了一下,松开盛麟游的肘弯,往后退了半步,"今天来就是想问问盛先生,有没有能让我们说话的路。"
盛麟游看着他。
这个人从攥住他肘弯的那个力道来看是动过手的类型,但此刻站在他面前垂着目光的姿态像一只被逼到了墙角的动物在试探能不能找到出口。
盛麟游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周岭的号码,接通之后只说了一句:"市署门口,三个人,问一下他们想走什么路。"
他把手机递给对面。
那人接了电话听了一会儿,表情从紧绷慢慢转变成某种更复杂的松弛。他把手机还给盛麟游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谢谢盛先生。"
那三个人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像终于找到了方向的人。
盛麟游站在原地把手机收好,走向车的时侯拉开了后座门坐进去。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刚才被攥住肘弯的位置没有留下痕迹,但衣服那一小片布料被攥出了细密的褶皱。
他用手掌捋了捋,褶皱还在。他放下手靠在座椅里,车子启动驶离了市署大门。
回到老宅的时候殷熹归正在院子里打电话。他背对着门口方向站着,右手还抬不起来似地垂在身侧,左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说话声不高但能听出是交代正事。
盛麟游从车上下来慢慢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没有出声打扰,等他挂了电话才叫了他一声。
殷熹归转过身来。
日光落在他脸上,他看见盛麟游站在几步之外,表情没变,但视线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圈——从脸到肩膀到手腕。盛麟游注意到他那个习惯性的检查动作,和他自己每次看到殷熹归回来时做的检查一模一样。
"材料拿到了?"殷熹归走近来,左手里还捏着手机。
"拿到了。"
盛麟游伸手把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轻轻抬起来看了看,药膏的痕迹已经淡了,但皮肉底下那片暗紫色的淤痕还在消退的过程中,颜色褪成了淡青。他放下殷熹归的手腕,顺手把他外套袖子捋平了。"还疼吗。"
"不太疼了。你今天碰见人了?"
盛麟游抬眼看他。殷熹归的表情平静,但问出这句话的语气不是随便问问。
他在盛麟游回来之前显然已经收到了消息。
"三个。吴的旧人。"盛麟游没有瞒,"跟他说了几句话。他说吴的资产被冻结了,他们是来找出口的。"
殷熹归看了他几秒。日光从云层后面斜着照过来,在他粉色的发尾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缘。他想了想什么,然后点了下头。
"周岭跟我说了。如果你觉得那人能用,就留着。"殷熹归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现在也会替我做决定了?"
盛麟游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确认那里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带着一点很淡的调侃。
他伸手拨了一下殷熹归被风吹到唇边的一缕发丝,指尖擦过他嘴角。
"不能吗。"
"能。反正你字也学了,人你也见过几个了。"殷熹归往他面前凑了凑,仰着脸看他,表情里有那种终于卸掉了一部分负担之后的松弛,"再过一阵子你可以把我位置也坐了。"
"不坐。累。"
殷熹归在他下巴上轻轻撞了一下,两个人并肩往屋里走。
经过院子的时候盛麟游注意到花园边上那棵槐树的叶子比前些天更黄了些,风一吹便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
殷熹归走在他左边,右肩偶尔会无意识地往前倾一个角度,像是下意识在护着那片还在愈合的位置。
盛麟游没有说什么,只是放慢了步子走在他靠右边半步的位置,像一道不显眼但始终在的围栏。
殷熹归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察觉到了,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